一片树叶斜斜地飘下来,正落在刘备的肩头。这轻轻的一击让他站住了,仰起头来,看了看那株树。
这株树是一颗极为高大的桑树,据说是孔融之父孔宙,受命为泰山都尉时,受邀在这座亭院里种下的,&nbp;&nbp;距今已有六十年了。六十年,足以让一个年轻人变得老朽,也足以让一个记忆淡忘。现在,这株树的桑叶所剩无几,但刘备也知道,不肖三个月,这满地的黄叶也将化作泥尘,&nbp;&nbp;重归于树中,&nbp;&nbp;促使这一支萧瑟吐出新芽。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不禁有些感叹。十年前,有谁会相信自己能领兵十万,名重天下,哪怕是他自己也不太确信。只是在功成名就的今日,他却又怀念起当初来,当时的激扬,憧憬,甚至懵懂,在如今的自己身上,已经感觉不到了。经历得越多,就越难以想象未来,就好像不知不觉间,从一条康庄大道,走到了一根独木桥上。但好在自己并不后悔。
带他进来的亲卫见他站住了,也停下脚步,小声道:“大将军,&nbp;&nbp;请进去吧,大家都在等您。”
刘他想起来,快到晚膳的时候了。于是转而对众人笑道:“连日苦战,诸位都辛苦了,今夜诸位就在这里稍憩,我们浅酌少食一番。”众人都笑起来,对他回礼道:“善!”
府中幕僚众多,即使是亭中也摆坐不下,故而他们在亭外寻了一块视野开阔的空地,铺上草席,摆上桌案,大部分人直接坐了上去,吃着红枣花生等干果,和同袍们聊些军中熟人的趣事。还有一些青年人聚在一起,对着东北方拔地而起的高山巍巍指指点点,探讨着明年的战事。
刘备端着酒盏,沿着桌案走过去,和他们一一说话。刘备在宴会时一向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此时他发现,有一个令兵闯了进来,但面上露出犹豫之色,似是在纠结要不要通报。刘备和眼前人说完话,立马大步走上前去,对令兵轻声问:“是有什么事吗?”
那令兵见刘备过来,松了一口气,挺直胸膛说:“大将军,营外来了一些百姓,携了好些箪食壶浆,想要送予我军,营门的种从事让我来问大将军的意思。”
刘备闻言极为诧异。自河口之战后,汉养的黄狗极肥,吃起来满口汁水,故而自己经常到这里买酒买肉。亭周边的小孩们闻到肉香,就涌过来追着要分一口,结果自己也没吃几口。
那时自己麾下是些本地招募的,也都是敢拼杀的好男儿,有胡旷、繁古、郭路、牛明、刘规等人,随自己在青徐两州来回转战。他们不像自己现在帐下这般名重,但也没那么多繁文缛节。有时候,只有最简单的动作,就能表达最真挚的情意。
这么想着,刘备在人群中看见孔贞了。虽然他已经变化了许多,瘦了些,浑身风尘仆仆的,但刘备将脑海中的人与他贴合在一起时,他也很快就认出来了。
刘备快步走上前去,像射箭一样迅疾地拉住孔贞的手,问道:“含章,你怎么来了?”
孔贞颇有些不知所措,他口中喊着大将军,想向刘备弯腰行礼,但刘备另一只手把他扶住了,笑说道:“何必如此多礼?东平的父老就是我的父老,无论在哪,我都还是当年的东平校尉刘玄德。”
孔贞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定定看着眼前这个人,很快嘴角的线条稍稍柔 “阿球阿褒他们听说了校尉在并州的消息,前年相互约好了,说是要一起去晋阳投军。结果刚出了武乡,就被刘使君强征入军,奉高之战,都已抛尸在汶水里了。”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刘备,刘备也回望着他,刘备几乎说不出话来了。他听着刘使君三字,虽然明知指的是刘岱,可脸上却一阵阵地发烧,君之一字,岂非太沉重了吗?
刘备目光忽然变得肃穆了,他挺直了腰杆,对孔贞说:“不管怎样,你能来这里看我,我很欢喜,和我进去坐一会吧,翼德也在这里。等战事结束,我一定以民为本,整顿吏治,安抚百姓。”
说到这,他拍拍孔贞的肩膀,回头走到随行的百姓里,对他们大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你们远道而来,都进去歇息歇息罢!我们军中正在炊饭,大家吃完这顿饭,在军中歇息一晚,明日回家不迟!”
欢呼中,前面的人群里,忽有一个须发尽白的老人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