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个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
“先生,能给我点钱吗?”
田文没有动。
“你要钱干什么?”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大概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买点吃的。”
田文说:“巷口那家便利店,三明治五块钱一个。我给你十块,够吃两顿。”
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递过去。
那个男人接过钱,攥在手心里。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去买吃的。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钞票,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苦。
“先生,”他说,“你是我这三天里,第一个停下来的人。”
田文没有走。
他在那个男人旁边蹲下来。
“你叫什么?”
那个男人说:“叫什么都不重要了。”
田文说:“以前做什么的?”
那个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程序员。干了八年。”
田文的手微微一顿。
“程序员?”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在硅谷那边。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小公司。干了八年。”
他顿了顿。
“八年,没攒下什么钱。每个月工资发下来,还完学贷,交完房租,买完医疗保险,剩不下几个钱。”
田文说:“学贷多少?”
那个男人说:“本科加硕士,十二万。还了八年,还欠四万。”
田文说:“公司呢?”
那个男人说:“去年倒闭了。老板跑路,我们这些员工,连遣散费都没拿到。”
田文说:“后来呢?”
那个男人说:“后来找过几份工作。但空窗期太长,简历不好看。技术更新太快,我那套东西,过时了。”
他低下头。
“再后来,钱花完了,房租交不起了,车卖了,东西存进仓库,人就出来了。”
田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你出来多久了?”
那个男人想了想。
“五个月。”
五个月。
一个在硅谷干了八年的程序员,五个月,就从有房有车的中产,变成了蹲在巷子里的流浪汉。
田文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美国时的样子。
三十三年前,他拖着两个行李箱,从北京飞到纽约,口袋里只有几百美元。那时候他也穷,也苦,也经常饿肚子。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流落街头。
因为那时候的“美国梦”还在。只要你肯干活,肯吃苦,肯熬,总能混出头。
但这个人,比他更能吃苦,比他更能熬,比他更肯干活。
干了八年。
然后呢?
然后公司倒闭,技术过时,简历不好看,空窗期太长,钱花光,房租交不起,车卖了,东西存进仓库,人出来了。
五个月,从有房有车到蹲在巷子里。
田文站起身,从钱包里又取出一张钞票。这次是一百。
他把那张钞票递过去。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没有接。
“先生,这太多了……”
田文说:“不是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