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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肩胛骨




他说着似是微笑起来。



可那微笑只是大风前天地忽然自畏的宁寂。只一瞬,接着,他喉中忽生哽咽,忽生悲痛,急生暴烈!



却奴因见他性子古怪,又是狂燥又是庄重,早伸手死死抓住了树枝,生怕他狂性发做又弄那古怪已极的琵琶,把自己从树上震下来。



罗黑黑猛一顿脚,脸上的泪滂沱而下。他声如沉钟,竟是比那琵琶更低的低音。



“为了这便于侍圣,内庭趋走……”



他双手一划,琵琶上五弦俱响,摧人心肺。



——“他们把我阉了。”



屋顶上的“肩胛”的声音猛地激楚:“谁干的?”



他这一声锋锐凌利,刺入夜空,真如刃颤。



——他这一下全无自掩的激鸣,终于爆出他真正的功力之所在。



却奴只觉得于一地闷雷封口,暴雨淹兹中忽见一翅之激翔,激动得心都颤了!



只听罗黑黑沉声道:“谁干的?难不成我罗黑黑最后还要倩人复仇?”



说着他笑了。



“所以你别问,我也不会说,总是比我强的人罢了!”



“你刚才说得不错,这是个盛世的开端。在这样的开端里,有些人,就该早有自知的去掩面沉没……”



他尽量要说得平和,可说到这儿,突然猛把琵琶向地上砸去,口中狂叫道:“说到底,终究是这东西误我!”



“如果我不是性耽于此,于技击之术,纵练不成你那样的一刃绝尘,也断不至受此大辱……我砸了它……我砸了它!”



然后他已不是对人说话,口中只狂叫起来:“我砸了你,我砸了你!”



——他把那毕生相随的琵琶一下一下向土里砸去。



旁边人不敢拦他。



却奴自小以来,一向认为自己此生孤楚,只怕伤心再没有似他的。此时一见,才觉出:倒底什么叫做痛发如狂。



可那罗黑黑只是第一下砸得极重,接着接着,一下下竟越来越轻了,直至最后他自己抱起那琵琶,轻轻地抚了抚,爱惜地抚摸那琵琶的裂口。那姿式,竟有一种和他身形全不相称的温柔。



却奴的眼中忽然泪下。



而罗黑黑脸上的泪已如长江大河——他的手如一个情人似的向那弦上纠缠去:暗夜里的爱恨交接,抵死缠绵,明知自误,却不肯偷安。那琵琶在他的抚摸下也喑哑地叫了出来,叫出了它的伤,也叹着他的痛,全不成调,却悱恻如斯……



那一夜,后来,这“乌孙阁”三大弟子竟各自抱起琵琶,索弄了一整夜。



罗黑黑的琵琶是暴风骤雨又猛兼云开月明的晦朔交错。那样的爱恨难明、那样的用舍不堪;善本的琵琶直溯远古,他要在自己的心灵里寻找一个更古老更安然的家;而贺昆仑的却像一场人间烟火,他一直试图点燃快乐,用那烟火样的快活埋葬掉人生里所有的尴尬痼疾。



他们弹弄得尽兴,直至夜近三更。



却奴却见“肩胛”突然悄然欲退,也马上下树尾随而去。



去时,他还听到他们若悲若欢,各自吟唱,边拔边歌道:“马上琵琶呀、关塞黑……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息徒兰圃,秣马华川……朔气传金铎,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为其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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