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豆腐坊门前挂出了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无论亲疏,概不赊账。
此后,在差不多有一二十年的时光里,春才一直在磨豆腐。
……再后来,当我再一次回到村里,见到春才的时候,他已完全变了模样,成了满脸皱纹的小老头了。
这时候,春才娘已下世了。名义上,他现在是跟他弟弟、弟媳和侄儿们一起生活。
前些年,听说他的豆腐坊扩建了,在镇上占了好大一块地。豆腐坊也不仅仅是磨豆腐了,他进了一套生产腐竹的机器,在镇上办成了一个生产豆制品的工厂,生产腐竹、千张之类的豆制品,曾经非常红火。有一段时间,就靠着那个生产豆制品的工厂,他给他弟弟家盖起了三层楼的房子。那房子里外都贴了瓷片,屋子里冰箱、沙发一应俱全……院子里还种了花。有一段时间,人称“豆腐大王”。
可我惊讶地说,不知为什么,他又重新退回到村里来了。我是在村头那间旧作坊里见到春才的。当我再次见到春才时,他已成了一个小老头了。仍然是脸色蜡黄,手指也黄,那是烟熏出来的。春才过去不抽烟,现在也抽上了。可看上去却生意盎然。他的目光里像是掺了一种什么东西,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一点斜视,眼角里有一个极亮的点。看见我的时候,他先开的口,他说:回来了,吸枝烟。说着把烟递过来,我有些惊讶地接过了他的烟,尔后问:生意不错?他淡淡地说:凑合。
时光是可以改造人的,人真是会变的。这一次,春才主动告诉我说,当年,他在镇上办豆制品加工厂的时候,最初生意还行。后来,周围一下子办起了七个名为“豆腐大王”的豆制品加工厂,七家挤他一家,他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就败下来了。如今,他欠下了一屁股的债。
我问他为什么?他愤愤地说:他们全都造假!真的反而没人要了。他们还到处打广告,包装也好……接着,又很商业地说:他们是贴牌,我斗不过他们。
接着,他说了一个商标的名字,我噢了一声,说:这牌子挺响的,到处做广告。
他说:假的,都是找印刷厂印的。只要花钱,啥都可以印。
接着,他有些悲伤地说:再好的东西,不掺假,没人要。我的好东西卖不出去,没人要。尔后,他又说:你看这腐竹,多好的腐竹,没人要。城里人就认假,吃骗,假了才有人要。真正磨出来的好腐竹,都有些发暗,是暗黄。可城里人偏喜欢黄亮亮的。那都是上了色,掺了添加剂,抹了一层蜡的。
我惊讶地问:还上蜡?
他鄙夷地说:上。镇上那些厂子,每一家都上,不上没人要。
我问:你怎么知道他们都上蜡?
接着,他突然笑了。很多年了,我还没见他笑过……他嘴撇了一下,笑着说:你知道吧,老八失业了。
我迟疑着,我实在想不起了:老八?你说哪个老八?
他说:老八,你都不记得了?
经他提醒,我终于想起来了,早年邻村里有一个卖老鼠药的,常年在集镇上铺一块红布,摆摊卖老鼠药。他的老鼠药名叫“八步断肠散”。但据我所知,曾有两个“老八”。一个是卖老鼠药的。一个是我老师的绰号。我不知他说的是哪一个。
他说:不是回城的老杜……是镇上那卖老鼠药的。
他说:我去看过,他们的厂子,我一家家都看过。他们当然不会说他造假。可镇上的那些豆腐坊里没有老鼠。
他说得很含糊,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老八虽说卖了一辈子老鼠药,可他并不懂老鼠。起码没有我懂。早些年,我跟老鼠说过话。夜里,子时,老鼠从洞里钻出来,爬到我的床头上……
这时候,我突然觉得身上有点冷。他说:他们的豆腐坊里没有老鼠。
他说得太简约,跳跃,不知“他们”指的是谁?他说:老鼠是最聪明的。
春才的头发已全白了。白了头发的春才成了一个很健谈的人。他坐在那里,目光望着远处,不停地说着话。
如今,春才仍开着一个很小的豆腐坊,只有一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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