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二更天仍未休止。
天子遣御药院官阎守勤、阎安中至章越斋房传讯。阎守勤叩问道:“陛下问询司空:雪若不停,明日仍此风雪交加之状,则郊祀大礼,当何以行之于郊外?”
章越目光穿透窗外的雪幕道:“郊祀大礼在后日!天道循环,断无后日不晴之理!”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阎守勤面带忧色:“只怕风雪太大,道路难行,仪仗亦难安稳.”
话音未落,章越已驳回:“雪大何惧?自有沿途官吏、军民数万众清扫道路,绝无堵塞之理!纵有微雪扑面,亦无妨大体!”
“何况此雪如此之猛,断然不会持久!”
阎守勤看着窗外的大雪心道,真如左相所言,大雪会停止吗?
章越神情肃然:“天子承天意而郊祀昊天,天必佑之,必放晴光!此乃人神之约,天命所归!”
“即便雪势更甚前日,郊亦必赴!此志不可夺!若登坛之路实在艰难,便移步端诚殿行望祭之礼,亦在郊祀之列。此乃古制,亦是不可更易之底线!”
见章越伸出食指敲了敲桌案,阎守勤知对方主意已定。
章越道:“诏书早已昭告天下,四海臣民翘首以待,天子一言九鼎,岂能畏风雪而半途而废?成何体统!”
阎守勤被其气势所慑,低声禀道:“右相吕公著建言或可于大庆殿内行望祭之礼”
章越闻此,心知此必是吕公著动摇圣心之举,沉声道:“大庆殿望祭?”
“决不可行!此议大谬!”
说完章越挥手示意阎守勤复命,言语毫无转圜余地:“你便这般复奏陛下:郊祀之事,当遵前言古制,风雨无阻!吕公著之议,断不可纳!”
阎守勤言毕退出章越的斋室。
章越目光如电般扫过室内,对一旁彭经义吩咐道:“立即集约宰执到我斋室商议!”
章越心道,吕公著既是私下与天子建言,那我便反客为主。
……
朔风不减,雪势如泼。
未过许久,吕公著等执政重臣相继踏入章越的斋房。
吕公著甫一入门,但见同侪大半已至,心底骤然一紧。抬眼望去,上首的章越一身深紫公服,正负手立于窗前。
庭燎橘红的火光下沉沉夜雪,章越面容上光影明灭,威严凝重,如山岳峙立。
众人默然落座,唯闻窗外风雪厉啸。
席间静默如渊,炭火噼啪之声清晰可闻。
半晌,吕公著打破沉寂道:“若此风雪不息,迁于大庆殿行望祭之礼,或可斟酌?”
尚书左丞黄履立即接口,语带锋芒:“左相之言,言犹在耳!岂可朝令夕改?且天意循环,断无后日不晴之理!”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贸然移驾大庆殿,届时天公作美,朗日当空,我等置祖宗郊祀之制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章越缓缓转过身,语气笃定地道:“陛下既有此虑,实乃体恤臣下艰难。如此,当谋于庙堂,决于公议。”
言毕,他径自走向案牍,亲自执笔写下奏章。两府大臣依次近前,或干脆或迟疑地提笔签押。
烛影雪声下,吕公著面色阴晴不定,他见大多数官员都站在章越一边,终是落笔签下了花押。
墨迹既干,奏章火漆封缄,即刻送入禁中。
不消一刻,阎守勤疾步入内,面有喜色,对章越躬身道:“陛下览疏,龙颜甚悦!言道:‘临此风雨飘摇之大事,宰执同心,谋而后断,当如是矣!’”
众相闻言,告退而出,风雪夜中的斋室重归静谧。
……
子时刚过,那肆虐奔腾的大雪,竟于无声处骤然收束。
天地间唯余一片皎洁肃杀。
五更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