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困惑,对于一个三十二岁就成为中科院正研究员的人来说,还是比较少见的。
“王院士给的那份技术大纲,我反复读了不下五十遍。每一次读都有新的理解,但每一次理解之后又会发现新的不理解。就像他写的东西是一层套一层的,你打开一层以为看到了核心,结果里面还有一层。”
周济民没有说话。
其实,他也有同样的感受。
王东来给的技术大纲,表面上看是一份正常的工程文档,有理论框架,有参数范围,有设计原则。
可真正深入进去之后就会发现,那些看似简单的参数范围背后,藏着一整套他们从未接触过的物理图景。
就像一个人给了你一张详细的地图,你按图索骥找到了宝藏,但你始终不明白这张地图是怎么画出来的。
“周总工,等离子体那边怎么样了?”
“卡在推力矢量控制上了,边界层效应导致的偏转,十三套方案,最好成绩零点四二度。”
周济民苦笑一声,接着说道:“明天跑第十四套。”
沈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和周济民不同,她的世界里没有“跑数据碰运气”这回事。
她的工作方式更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如果解不出来,那一定是某个基本假设出了问题。
但反重力装置的研发目前还在理论验证阶段,离遇到真正的难题还有一段距离。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第二天上午,周济民正准备启动第十四套方案的仿真时,基地的保密通讯系统忽然亮了起来。
工作人员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地走到周济民的身边说道:“王院士的专车十分钟后抵达基地,通知各实验区准备。”
整个穹顶空间的气氛瞬间变了。
没有人大声说话,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不是紧张,是期待。
王东来上一次来是一个月前,那次他用三分钟看数据、两分钟在白板上推导,然后用一句话解决了困扰他们七个多月的磁场梯度问题。
那句话周济民到现在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不是约束结构的问题,是预电离室的磁场梯度设计得太陡了。”
就这么一句简单无比的话,把他们从死胡同里拉了出来。
十分钟后,王东来准时走进穹顶空间。
周济民迎上去,正要开口汇报第十四套方案的准备情况,王东来却先说话了。
“周总工,上次那个问题解决之后,是不是又遇到了推力矢量控制的问题?”
周济民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说道:“是,您……怎么知道?”
王东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径直走向主控台,对着一旁的工作人员吩咐道:“把偏转角的数据调出来我看看。”
周济民快步跟上,示意工程师调出数据。
屏幕上,十三套方案的偏转角曲线依次展开,像十三条不同颜色的蛇,蜿蜒在同一个坐标系里。
每一条曲线都在零点四度到零点五度之间波动,没有一条能稳定在零点三度以下。
王东来看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旁边的白板。
整个穹顶空间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聚集到他身上。
上一次他就是站在那块白板前,用五分钟的推导改写了他们的认知。
这一次,他们都在期待上一次的奇迹再次发生。
王东来拿起记号笔,但没有立刻写。
他站在白板前面,下笔之前,转过身对周济民问道:“周总工,你们是不是一直在试图用附加磁场来矫正偏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