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般的恐慌攫住了他。
自己在做什么?
他参与了一个要谋杀民族领袖的阴谋,一个可能导致全面内战的政变。
这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孩子,这个他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小小生命,将来要如何面对一个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父亲?
如果政变失败,他会死在刑场上,尸体悬挂在广场示众。
拉娜会成为叛徒的遗孀,被人唾弃,阿里会在耻辱中长大,背着“叛国者之子”的烙印度过一生。
如果成功呢?
巴尔扎尼真的会允许所有知情者活下去吗?
拉希德已经说得很清楚——“事后把所有参与的人都处理掉”。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是权力游戏不变的法则。
自己在巴尔扎尼的新秩序中只会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隐患。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马苏德死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年前,父亲因旧伤复发奄奄一息,是马苏德派自己的私人医生连夜赶来,带来了当时寇尔德地区根本找不到的特效药。
七年前,他和拉娜的婚礼上,马苏德亲自到场祝福,将一把传承自他父亲的礼仪匕首赠予托尔汗,说“愿它守护你的家庭,如同你守护这片土地”。
五年前,自己和妻子的第一个孩子夭折,马苏德握着他的手,那双苍老的手温暖而有力,说“真主会有更好的安排,托尔汗,保持信仰”。
那个老人不只是政治领袖,他是长辈,是恩人,是寇尔德人几十年抗争的象征。
而现在,他要亲手将他送上刑场。
“先生?”玛利亚小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畏惧,“小阿里睡着了。”
托尔汗这才意识到怀中的孩子已经闭上了眼睛,奶瓶歪在一边,一滴奶液从嘴角滑落。
他轻轻将阿里放回小床,动作缓慢得像在放置一枚易碎的瓷器。
他为儿子掖好被角,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嘴唇触碰到柔软皮肤的瞬间,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退出婴儿房,托尔汗没有走向浴室,而是转身进了书房。
他锁上门,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这个十平米见方的私密空间。
书架上塞满了军事理论、历史和政治类书籍,墙上挂着他服役期间的照片和奖章,书桌上是堆积的公文和地图。
这是一个标准职业军人的书房。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厚重的《寇尔德民族史》,打开封面,里面被掏空了一个夹层。
托尔汗从中取出一个老旧的木质相框。
玻璃已经有些模糊,边角的镀金剥落,露出底下的黑色木料。
照片上是1988年春天,哈拉布贾郊外的山坡。
八岁的托尔汗站在中间,穿着不合身的传统服饰,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左边是他十二岁的哥哥卡里姆,手臂搭在他肩上,眼神已经有些少年人的桀骜。
右边是父亲穆斯塔法,三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却已斑白,但站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霜却不肯倒下的老树。
照片拍摄后三周,傻大木的毒气弹落在哈拉布贾。
卡里姆死在逃亡的路上,肺被化学毒剂烧穿,死前吐出的最后一口是混合着组织碎片的黑血。
父亲虽然活了下来,但肺部永久损伤,精神也垮了,终日坐在窗前望着北方,后来在病痛和抑郁中离世。
托尔汗翻转相框。
背面的硬纸板上,是父亲临终前用颤抖的手写的一行寇尔德文,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永远不要为了权力背叛同胞。”
他的手指拂过那行字迹,粗糙的指腹能感受到墨水略微凸起的痕迹。
泪水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