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之时,他素来极有警戒之心,出入皆有军中高手护卫,除此以外,更习得苏氏祖传的招神法门,足以驱神役鬼,正面对敌,再如何强横,淹都能淹死,否则的话,冥府判官尹宜简又何必与他合作,乃至与背后的夏水苏氏合作。
然而没想到此人这般癫狂,身为白莲教徒,离开武昌与否分明取决于自己的一念之间,此人却胆敢直接动手,偏偏是有心算无心,苏鸿涛露出了破绽,这个破绽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努力镇定,面向尹宜简,沙哑道:“判官有无良策?”
尹宜简面色亦是暗沉。
阴风滚滚间,那边已愈杀愈烈,漫天都是碎裂的僧衣,如天女散花,寂远的佛光大不如前,即便厮杀不停,仍然逐渐显现出颓势。
苏鸿涛不住大声道:“判官若无良策,你我都要死得魂飞魄散!”
这一声叫尹宜简衣袍滚动,他面色变换几回,终于道:“此子杀力虽强横,但还是阴曹属官…既然如此,唯有请阎王压胜。”
说罢,他自怀中摸出玉笏,指尖渗出黑血,以手做笔,滴落在地时冒出腾腾阴气。
凡有指画于君前,用笏;受命于君前,则书于笏。
阴气自脚边蒸腾而开,尹宜简咬牙奋笔,仿佛燃烧性命,他道:“请案山公为我争一炷香的时间,只需一炷香,此子必要伏诛。”
苏鸿涛闻言面色镇定下来,他虽只剩魂魄,许多招神法门再用不得,但有些神祗,食尽苏家世代香火,早已结下莫大的恩缘,请来虽不足以诛杀陈易,但压制拖延足矣。
他爽朗大笑:“判官莫说一炷香,三炷香也绰绰有余。”
苏鸿涛双臂抬起,张口一吞天间清气,喉间滚动,双目翻起,如发金光,待嘴巴再张之时,脱口而出已是些古老诡异的腔调,他朝天边厉啸一声,天上旋即聚起千丈云雾。
这一声,如似龙吟。
武昌府的夜色被搅得稀烂,突地响起极大动静,陈易昂头望去,空中赫然滚滚如烟龙,燃烧的楼宇上冒起纷纷小雨,飞溅四处,他眯眼再仔细一瞧。
云海滚动,万丈黑云自远天压来,阵阵惊雷撕云破雾,鹿角、蛇项、蜃腹、鹰爪游走于滔滔云雾中。
神龙云中现!
陈易回剑转身,喝了一声:“滚!”
熟悉的声音传递远天,风波乍起即乍平,云海顷刻大浪淘尽,再无半点声息。
神龙云中撤。
刚刚放完豪言壮语的苏鸿涛定在原地,徒留魂魄在风中摇曳,瞠目结舌。
我苏家世代供奉的江神……跑哪去了?!
江神袁琦固然能拖住陈易三炷香不错,但他与陈易早已有过厮杀,大江滔滔之上,却落得个鳞甲漫天飞舞,仓皇逃窜的下场,而借由先前联袂诛杀鬼主王翦,一人一龙间早有秘约,陈易只诛首恶,放过其余苏氏之人,而这些苏鸿涛不会知道。
还不待苏鸿涛对江神破口大骂,那一边,寂远已逐渐呈现出败相,陈易的剑锋如飞燕绕树,旋着寂远一重重法身拧转。
杀机勃勃的寂远已怒不可遏,但也只能不可遏。
陈易刀剑未止,寸寸佛光连着僧衣破碎,他眸子平静得森然,好似做一件无味又必要的工作,连绵的刀剑如潮涌不绝。
寂远满脸杀机,手脚不停,身影变化如风雷,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光剑影中,佛光一寸寸地溃败,他只能不停出手,不停等待破绽,寂远杀得正酣,不知哪一个时候,他突然自脖颈到肋骨滚烫一热,接着见到那人终于露出破绽,中门大开,迎面而来,千载难得!寂远口诵经文,浑厚一掌如大潮拍出,却发现陈易自从断开的身躯间穿过…….原来他已被斩成两段…….
砰,两个寂远掉进大火之中,口中隐隐约约还有往生咒,接着便被坍塌的楼宇掩埋。
越过寂远,陈易这一次再去望,便见尹宜简与先前判若两人,面上黑烟滚滚,整个人如同沸腾了一般。
玉笏震动,周遭荡漾起无形涟漪,在他身后滚滚阴煞中,愁云惨淡,仿佛撕开了一条幽深的裂隙,里面渗着阴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