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出发当天,三脉堂门口的巷子从凌晨起就站满了人。麻大姑带着三脉堂众人出去维持秩序,人群自动分成两列,从巷口一直排到街面上,又沿着街面排出去老远。来的以华人居多,但也不少有印尼土著,很多人甚至头一天晚上就来了,只为守个靠前的位置。只不过最靠前的位置不是排就能排来的。宴请那天出席的富商大部分都到场了,本人实在来不了的,也让至亲子侄站在最里圈,做足礼数。而最前头站着的,则是代表总统来送行的达乌德。
我听着麻大姑不断遣人传进来的外间消息,也不急于出行,按部就班吃了早饭,换了身干净道袍,整束衣冠,收拾利落,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出三脉堂。
一迈出门槛,街两边站着的人群便骚动起来。也不知哪个先带的头,膝盖一弯跪了下去,旁边的人跟着跪,后头的人看见前头跪了也赶紧跪,呼啦啦一大片,从巷口一直蔓延到街面远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华人、土著,富人、穷人,全都矮了一截。有人双手合十高举过头,有人额头触地行五体投地,有妇人把怀里抱着的孩子也按下去一起磕头。巷子里黑压压一片人头,鸦雀无声,连远处街面上的汽车喇叭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到最后只剩下达乌德还站着,左看右瞧,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满身的不自在,手里的公文包一会儿换到左手,一会儿又换到右手,最后索性把包抱在胸前,朝我尴尬地咧嘴一笑。
我微笑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而扬声对在场众人道:“贫道不过一介凡俗修行人,当不得这么多人的跪拜,都起来吧。”
跪着的人纹丝不动,反倒把头压得更低了。在普通人圈子里最靠前的位置有个老妇人,看着六七十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蜡染纱笼,怀里抱着个布包,听到我的声音,便抬起头跪着往前走了几步,把布包高举过头顶,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也听不太清楚。
麻大姑凑过来低声说:“那个阿嬷是从苏门答腊来的,前天就到了,一直在门口等着。她孙子去年五月被烧死在自家店铺里,大醮之后她说梦见孙子穿着干净衣服朝她笑着招手,说要去投胎了,让她来谢谢您。昨天守了一整天没见着,今天天不亮又来了,带了一包她自己熬的椰糖,非要亲手交给您。我从昨晚就劝她先回去歇着,她就是不听。”
我走到老妇人面前,伸手接过她高举过头顶的布包。椰糖用蕉叶裹得方方正正,蕉叶还带着新鲜的青绿色,系着红绳,打的是个祈福的结。老妇人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我,满脸皱纹里全是泪水,嘴唇哆嗦着,用印尼语反复说着同一句话。达乌德凑过来翻译道:“她说谢谢真人,她孙子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点了点头,打开布包,当众拈出一块,放到嘴里,然后把布包仔细系好,收在袖中,道:“谢谢,很好吃。”
老妇人泣不成声,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我便继续沿着巷子往外走。两侧的人不断叩拜,越来越多的人把手里的东西举过头顶,希望能够送给我,我一一接过,自己却是拿不下了,便交给麻大姑。既便是稍远一些的没接,如此一路走到巷口,也收得满满当当,好几个人捧了个满怀。
车队已经等在街边。
代表团成员都在大巴车上,趴着窗户看着,脸上尽是羡慕。
只不过这份荣耀,他们没法参与,勉强来蹭,也会落人笑柄。
我在车门前停步,抱拳行礼,道:“多谢相送,诸位请回吧,贫道这便起程了。”
便有人大声高喊“惠真人一路平安”,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我登上大巴车,达乌德紧跟着上来,陪坐一旁。
大巴旋即发动,沿着牙加达的主干道穿城而过,直抵机场。
登机的时候,达乌德找趁着其他人都先登机,身边没有其他人的机会,低声对我说:“真人,总统虽然对您的话深信不疑,但他所处的这个位置决定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退缩,所以他决定再搏一搏。”
我问:“跟我讲这个干什么?他想怎么做同我没什么干系。就算是江湖摆摊的算命先生,也没有管完卦象,还要管问卦之人听不听劝的道理。”
达乌德不自在地抿了抿嘴,道:“总统是想请您再帮他占一卦,看看要是参选的话,后果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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