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里的人也从一开始的害怕、好奇、围观,到后来习以为常。
孩子们有时候会追着我跑,喊“遛灯的来了”。
薄饼摊老板会在翻饼的间隙抬头看一眼我的灯,说一句今天光好像比昨天又黄了点。
灵儿偶尔会拿我的灯照药渣,看颜色对不对。老兵有一回甚至问我,能不能让灯照一照城墙下面那窝野猫,夜里太黑,他怕踩到。
我把灯照过去。
白光照出一窝灰扑扑的小猫,缩在城墙根下,眼睛亮得像几粒碎珠子。
老兵蹲下来看,咧着嘴笑,说还行,一家子都在。
那天夜里,我拎着灯站在城墙下很久。老兵蹲在一边逗猫,灯光把他和白猫灰猫都罩在一起。
风从城墙上面吹下来,吹得灯焰纹丝不动,它没有焰,只有光。但光在风里,竟像是轻轻晃了一下。
就在那一晃之后,我忽然觉得手里一轻。
不是真的轻。是灯里面那层一直绷着的、顽固的、属于终局兵器本能的灵性,终于碎了。
我低头看着它。
它的白光没有变强,也没有变弱,只是彻底静了下来。像一盏真正被擦干净了旧尘的灯,里里外外只剩光,什么别的都没了。
它在我的手里,变成了一件真正的空器。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老兵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说没事,只是这盏灯,以后真正归我了。老兵不懂,也没多问,转头继续逗猫。
我拎着灯,往观穹台走。一路上风很大,吹得街上幌子哗啦响。
我手里的灯光却稳得不能再稳,像一颗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星,静静地亮着,不急不躁,不争不抢,只是亮着。
上了观穹台,我把灯放在阵盘边上。姬千月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灯上,眉头微微一动:“它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以前它虽然被你压住,但里面还有东西在挣。现在挣的感觉没了。”
我点点头:“它的灵性磨掉了。”
姬千月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现在打算往里面填什么?”
“过程。”
“过程?”
“嗯。”
她没有再问。我们这些走到这一步的人,有时候一句话就够了。她知道“过程”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试着往灯里填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法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神通。
而是很具体、很微小的东西。东坊薄饼的热气,南坊药汤的苦味,学舍里孩子的读书声,城门上老兵的咳嗽,观穹台上姬千月刻阵时的指尖微颤,梁凡趴在名册上睡着时的呼吸声,九个已灭宇宙里那些鱼甩尾时的水花声。
一点点,一滴滴,像往一口空井里舀水。
不急着灌满,只是每天舀一点,每天填一点。每填进一点,灯的光就多一层质感。
白的底色还在,却不再单调,不再只有“终局”这一种意味。
它开始有冷有暖,有轻有重,有薄饼摊前那种油烟熏出来的模糊,也有凛冬雪夜里那种无量劫后的寂。
偶尔我会在夜里睡着前,把灯放在榻边。光透过灯罩,把整个屋子照得微白。
窗外是圣城长街上的风声、更鼓声、偶尔几声狗叫。
灯就这么亮着,陪着我入梦。梦里有时候会有九个宇宙的风雪、海流、钟声、残镜、古歌、微尘,有时候会有白天发生的那些极普通的小事。梦醒时分,灯还亮着,光稳稳地落在榻边那一小块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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