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载着苏小妹和另外几名从不同州县荐送来的女孩子，在无数或好奇、或审视、甚至带着轻蔑的视线中，缓缓驶入了京师大学堂的侧门。



这几个女孩年岁都在十四到十七之间，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初入繁华之地的惶恐。她们紧紧挨在一起，低垂着头，不敢与道路两旁那些驻足观望、指指点点的年轻士子们对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们身上。



“还真有人送来……”



“看那打扮，怕是哪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吧？”



“女子入学……成何体统，学堂清净之地啊……”



窃窃私语随风飘来，几个女孩的头垂得更低。



苏小妹紧紧攥着手中那个小小的、打着补丁的包袱，指节发白。她同样害怕，但比起另外几个女孩纯粹的瑟缩，她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倔强的、不肯完全熄灭的火苗。



她偷偷抬起一点眼帘，打量着这座闻名已久的学府：青砖灰瓦，庭院开阔，路旁立着些奇怪的铁架和木器，更远处有高大的房屋传出隐隐的轰鸣声。这里的一切，都与她生活了十五年的铁匠铺后院截然不同。



引路的吏员将她们带到一片专为“女子班”腾出的小院落安顿，交代了注意事项和明日集合辨认讲堂的地点，便离开了。女孩们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仍拘谨得很，互相之间也不敢多说话。下午，程博士亲自来给她们简要讲了学堂规矩和课程安排，态度温和，但女孩们依旧紧张。



次日清晨，用过简单的早饭，一名助教领着她们去熟悉学堂各处。



经过一片立着许多木质公告栏的空地时，那里正聚集着一些刚下课或路过的男学生，对着栏上张贴的各类通知、学术问题议论纷纷。见到这一小群穿着统一发放的素色衣裙、却掩不住局促神情的女孩走来，不少目光立刻聚焦过来，议论声低了下去，但那种无声的打量和隐隐的嗤笑氛围，反而更让人难堪。



助教有些尴尬，正想加快脚步引她们离开，苏小妹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被其中一块学术栏吸引了。



那上面用醒目的字体写着一道题，旁边还有标注：“上月术算月考加试题，仅三人答对。”



题目是：“今有砖瓦窑一处，制青砖与红瓦。已知每制青砖一窑，需黏土五车，柴薪三车；制红瓦一窑，需黏土三车，柴薪四车。今日共得黏土九十六车，柴薪七十二车，问青砖、红瓦各可制几窑，方使物料尽用而无余？”



这是一道“鸡兔同笼”的复杂变种，涉及两个约束条件。周围的男学生们有的皱眉苦思，有的摇头放弃，还有的在低声争论着可能的解法。



“看，那新来的女学生停下了。”



一个瘦高个的士子用胳膊碰了碰同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她盯着那道题呢，莫非看得懂？”



他的同伴嗤笑一声：“看得懂？别逗了。这题上月难倒多少人？王兄那般精于术算的，都花了小半个时辰才解对。她一个刚来的女子，字认全了没有都难说，还能解这个？”



“兴许是看个新鲜呗。女子班……怕是来学绣花的吧？”另一人接口，引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苏小妹仿佛没有听见那些嘲弄。她清澈的眼睛紧紧盯着题目，嘴唇微微翕动，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划动，像是在虚空中列着算式。这道题比她爹那些铁件工钱的计算复杂，但内在的道理似乎有相通之处。



时间似乎只过去了几十息。在周围窃笑声渐起、助教都忍不住想提醒她离开时，苏小妹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地报出了两个数字：“青砖可制十二窑，红瓦可制十二窑。”



空地上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穿着素衣、身形单薄、面容还带着稚气的少女身上。那几个刚才还在嘲笑的士子笑容僵在脸上，瞪大了眼睛。连一些原本没在意这边、正在讨论题目的学生和恰好路过的两位术算科夫子都停下了动作，愕然望过来。



一位夫子快步走到公告栏前，迅速心算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黏土：五乘十二得六十，三乘十二得三十六，相加正是九十六车；柴薪：三乘十二得三十六，四乘十二得四十八，相加正是七十二车……物料尽用，丝毫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