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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槐启封阅信,只匆匆读了一遍,就觉得头顶上炸开一个惊雷,他完全明白了这两天来狄仁杰彻夜难眠、焦虑万端的原因。放下军报,沈槐抬眼看着狄仁杰疲惫沧桑的面容,一时间心里很不是滋味,无论多么睿智,他毕竟是个古稀老人了啊,却还要承担这样巨大的压力,他还能应付得了吗?
狄仁杰似乎没有看到沈槐脸上复杂多变的表情,只轻轻叹息着问:“沈槐啊,从庭州到洛阳,日夜兼程需要多长时间?”
“唔,二十日左右吧。”
“这份军报是四月初八从庭州发出,一路走了十七天,三天前到达洛阳,而今天已是四月二十八日,也就是说,军报自发出至今整整二十天了。”
狄仁杰手扶桌案站起来,慢慢踱到书房门口,翘首眺望,如墨的夜空中一轮新月正在穿云破雾,背对着沈槐,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二十天,二十天里可以发生多少事情啊,明天,明天,圣上啊,老臣就怕等不及明天了。”
话音刚落,二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狄忠一头撞进小花园的月洞门:“老爷,老爷!宫中来人传话,要老爷即刻入宫面圣!”
狄仁杰猛转过身,一字一顿道:“果然还是来不及了,怪我,都怪我啊!”他低一低头,又昂然挺起,厉声喝道,“沈槐,随我进宫!”
上阳宫最高大状美、绮丽恢宏的观风殿,已经沉寂了数月,在今夜突然间大放光华。高耸的殿宇之上,新月的皎皎清辉不停流转,玉宇琼光交相辉映,将夜色渲染得更加瑰丽深邃。遍插四周的红烛在寂静无声中燃尽所有,灼热的光焰投射在每个人的脸上,整座殿堂内没有半点阴影,连最细微的暗尘都暴露无遗。
这是个没有一丝风的春夜,空气凝滞沉重,蜡烛燃烧时散发的异香令人昏沉。但是此刻,观风殿中的每一个人都清醒得犹如黎明方起,个个挺身肃立、敛息屏气,正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兵部尚书姚崇,用嘶哑的声音朗读刚刚从前线传来的塘报。
圣历三年四月十五日晨,东突厥默啜之子匐俱领和其兄左厢察咄悉匐,各率二万人马进犯我大周陇右道之重镇瓜州和肃州。肃州刺史秦克永登上城楼英勇抗敌,不料默啜贼子匐俱领提早在城内布下奸细,放火烧毁粮仓和军营,城中大乱,肃州城内外交困,终于不敌强攻,一日便遭沦陷,秦克永跳下城楼殉国,肃州守城官兵悉数被杀。与此同时,瓜州刺史阎穆之却大开城门,纳敌以入,咄悉匐不战自胜,瓜州再陷。同日,默啜亲率三万贼兵,突袭沙州地界,沙州刺史邱敬宏率部拼死守城,默啜屡攻不下,转而围城僵持,目前战况不明。
姚崇念完了,空旷的大殿中喑哑的回音不绝于耳,持续地击打着每个人的头脑。
高高矗立在正北位置的龙椅上,武则天头戴冕冠,白玉冕旒垂下,遮掩着她满是皱纹的额头和斑驳的白发,上玄下朱的冕服套在这垂暮老太的身上,怎么看都显得过于宽大了,触目皆是人不胜衣的凄凉。但即便如此,站在玉阶之下的那些个男人,仍然没有一个敢于抬起头来,武则天锐利的目光在所有人的头顶掠过,他们都习惯了弯腰屈背了吧,这些废物!
回音停止了,还是没有人开口,武则天不觉发出一声冷笑:“诸位爱卿,你们不是一直吵吵着说要见朕、要见朕吗?怎么今天见到了,却一个都不说话?”
“陛下,这默啜屡屡进犯我大周边境,前有河北道向州、定州遭劫,数州百姓生灵涂炭,今又有陇右道一线被袭,默啜贼子实在是、实在是该千刀万剐啊!”说话的是武三思,满脸的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顿了顿,武三思又道:“陛下,默啜此次所进犯的全部是西域商路沿线重镇,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就是要劫断我大周与西域经商之通途。陛下,这一次咱们绝对不能饶了默啜这突厥贼,定要打他个落花流水!”
“哦,可现在似乎是人家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吧?倒不知道梁王有什么克敌良策?”张易之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
武三思一愣,刚想反唇相讥,紧接着从龙椅上射来的凌厉目光让他后脖领子直发凉,武三思的心咯噔翻了个,马上转向姚崇质问:“面对如此重大的敌情,兵部有何应对之策?”
姚崇不理会武三思,却跨前一步,面对武则天深躬到地:“陛下,肃州和瓜州均为大周陇右道上重镇,竟都在一日之间被突厥攻破,兵部难辞其咎,姚崇身为兵部尚书,甘愿领罪。”说罢,姚崇撩起袍服跪倒在玉阶之前。
武则天沉默着,大殿上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