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派,切尔诺梅尔金那帮人,想慢慢来,先保大厂,再放小厂。结果呢?大厂保不住,小厂放不开,两头落空。」
「等死派,就不用说了,天天盼著莫斯科给钱。莫斯科有钱吗?没有。」
普金沉默了很久,最后苦笑道:「你真不像传统的东国人。你本可以说的更委婉些。」
林小禾摊手:「不好意思,让你伤心了。」
「……不怕得罪我?」
林小禾爽朗大笑:「我得罪的人可太多,你估计还排不上号。」
普金嘴角微勾,同林小禾碰了一杯。
一切尽在不言中,有些事,浅谈辄止。
两人就像认识多年的好友,在破旧的小旅馆里,听著窗外呼啸的寒风,对饮。
普金的声音很慢:「我在圣彼得堡搞一个东西,叫特许证。」他说,「开饭馆的,开修车铺的,开小工厂的,只要交一笔钱,拿个证,就能合法干。不用等上面批,不用等银行贷款,不用等政策落地。」
他端详著酒杯:「有人骂我,说这是给资本家开路,是出卖社会主义。有人笑我,说这点小打小闹,有什么用?一万八千人等著吃饭,你搞几个小饭馆能解决什么?」
他喝了一口:「我不知道能解决什么。但我知道,什么都不敢,肯定什么都解决不了。」
林小禾看著他:「正常,我刚到长虹厂时,也没人看好我。哪怕到现在,我提出的方案,依旧被很多人质疑。」
普金举杯:「为这样的我们干杯。」
酒杯碰撞声,清澈无比。
普金看著墙上的画,缓缓开口:「我父亲,在基洛夫工厂干了四十年钳工。退休那年,厂里给他开欢送会,送了一块表,刻著劳动英雄。他天天戴著,死的时候还戴著。」
「他死的时候,厂已经没了。工人散了,车间空了,机器拆了卖废铁。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他干了一辈子的地方,怎么说没就没了。」
林小禾:「我们那儿,有个工人,也跳楼了。他在厂里干了几十年,厂子被拆分的时候,他就从家里窗户跳下去了。」
林小禾顿了顿:「他儿子后来跟我说,我爸不是想死,是想不通。」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著。
灰眼睛拿起酒瓶,给两个杯子都倒满。
他端起杯,对著林小禾举了举。
「为想不通的人。」
林小禾端起杯,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普金放下杯子,看著林小禾:「你的主张是什么?」
「顺应企业改革的潮流,加强监管,为企业职工做好托底和保障,杜绝野蛮化,一刀切式改革。」
普金不置可否:「很不错的想法。」
光一个加强监管,就能掀起滔天巨浪。
林小禾笑了笑,眼睛如弯月:「我成功了第一步。我用群众的力量,将我们县的蛀虫们赶跑了,赶不跑的,也只敢乖乖缩著。」
普金诧异,他对林小禾是真刮目相看了:「敬你。」
「不,是敬我们。」
普金失笑:「这么看好我?」
「当然。」这可是只花了三年时间,就一步登天的男人啊!
杀寡头如杀鸡。
普金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的信心从何而来,但不得不说,这份信任让他十分开怀。
「好的,敬我们。」
两人又对私有化过程的腐败现象,大骂特骂。
普金满脸通红,跟关公似的,语速快得惊人:「都特么是交易!按照规定,企业职工和管理层可以选择三种方案来获得企业股份。结果超过70的企业选择让内部人,主要是经理层,持有多数股的方案,这些人利用信息优势和职权,通过证券拍卖会将大量企业的控股权收入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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