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成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刚刚熄灭、余温尚存的电视屏幕上。
那上面仿佛还残留著《烈魂》片尾「路宽」两个字的印记。
「有没有读点历史?」他问,声音依旧平和。
李思德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祖父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快速在脑中的学习清单里检索了一下,诚实地摇了摇头:「最近……没有专门安排时间读历史。」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
李家成脸上的慈和并未消失,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像平静湖面下稍纵即逝的暗流。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起身,走向背后那面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手指在泛著暗光的书脊上掠过,最后停在了一套线装本上,精准地抽出了其中一册。
他走回孙女面前,将书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深蓝色的封皮,竖排的繁体书名:《史记;货殖列传》。
「读。」他言简意赅,重新坐回主位,目光落在书上,「从「老子曰』那段开始,用普通话,读给我听。」
李思德心下一顿,想起父亲李泽句跟自己讲过的,她和叔叔李泽凯自小受到的语言教育。
不但要会外文和粤语,也要会潮汕话,会普通话。
潮汕话,是宗族与同乡网络的密码,许多关键的资金拆借与信任建立,始于乡音的一句招呼;普通话,是打开内地庞大市场与上层沟通不可或缺的钥匙,字正腔圆代表著尊重与诚意,能消弭隔阂,直接对话核心;
流利的英语与国际视野就更不必提了,那是驾驭全球资本、进行复杂跨境交易的标配。
每一种语言,都对应著一条关键的财路、一个不容有失的战场。
不会,不是个性问题,是能力与准备的重大缺陷,意味著自动放弃了市场的入场券和与一代人对话的资格。
李家繁荫至此,二代、三代中也自始至终未曾出过什么败家的货色,和一代首富李家成的教育有方不无干系。
只是今天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这位面上已经宣布退休了的家族顶梁柱,明显是因为《太平书》和路宽,才心血来潮要考校孙女。
李泽句还有两个小一些的儿子,这会儿也紧张得心里直打鼓,也许只有梁洛施抱著的两岁不到的小宝宝今年能「幸免于难」。
李思德中文尚可,但要用流利准确的普通话朗读古文,尤其是在向来威严的祖父面前……还是感到脸颊有些发烫。
她求助似地飞快瞥了一眼父亲李泽句,后者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垂目,避开了她的视线。
女孩深吸一口气,翻开沉重的书页找到祖父指定的段落。
旋即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但开口时,那带著明显粤语口音、怪异又磕绊的普通话,还是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生涩:
「老…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娩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
她读得认真,却难免吃力。
每一个发音的迟疑,每一次不自然的停顿,都像小锤子,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李泽句眉头微蹙,李泽楷则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几位孙辈更是屏息敛声,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知道,阿爷最重根基与体面,此时让长孙女的短板如此暴露,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却压力十足的训诫。
李思德的脸越来越红,额角甚至沁出细汗,但她不敢停,只能硬著头皮往下读。
「好了,到此为止吧。」李家成面无表情,但任谁都看得出他是不满的。
只是在家族面临巨大挫折的关头,他不想将恚怒于不甘,通过这种不满发泄在家人身上罢了。一阵仿佛是时间静止,又叫人有些天旋地转的沉寂后,李家成长舒了一口气,语重心长:
「你们是不是以为,家里的的生意在国外越做越大,你们就可以完全不懂中文、不懂中国了?」「错了,大错特错。」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儿子,最终落在几位孙辈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