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出于赞助商的授意,这次访谈中,女记者或者说是女主持人需要进行一些激进、危险的对话。
毫无疑问,柴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她不会再像上一次只是偶然提到这对夫妻带著孩子在海外过年、躲过了雾霾天气这么简单;而是可能引发来自权力者的警惕和审视一
哦?这里还有一只敢睁眼看我的小蚂蚁?
没错,这就是聪明人女记者对彼此实力差距的认知,一点也不夸张。
即便柴记者准备按照2010年和丁院士的访谈一样进行隐秘、有效的引导,在完成任务的同时尽量别引起忌惮;
也自问刘伊妃这样光鲜亮丽、靠脸吃饭的女明星,应该没有同浸淫行业十多年的自己在访谈中有掰手腕的经验和能力。
因为就算她有著采访泥石流的称号,在各类时尚杂志、首映、秀场的反应也堪称完美,但访谈里某些严肃的社会议题,同那些花里胡哨的娱乐圈能一样吗?
她懂什么是可持续发展,懂什么是清洁能源吗?
知道这些产业发展对于空气污染和治理的意义吗?
就像人家美利坚的特斯拉都官宣要推出下一代的平价车型了,国内的相关产业已经落后不止一步。这些和娱乐圈无关、和她丈夫的文化传媒产业也无关的议题,奥斯卡影后她懂吗?
未必吧?
柴记者是很有信心主导这次谈话、获得自己想要的效果的。
但是……她真的怕引来那位的关注。
谁又能不怕呢?
前车之鉴太多了。
但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她以后在美利坚能够获得最好的医疗、教育,做母亲的没有旁的选择。窗外的北平城依旧笼罩在灰黄的雾霾中,能见度极低,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带著些许面对重大采访前惯有的紧绷,以及一丝难以言明的、混杂著兴奋与谨慎的复杂情绪。桌上摊开著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她和团队历时数周准备的采访提纲、背景资料、以及关于刘伊妃与路宽夫妇几乎一切公开信息的剪报与笔记。
有些段落下面划了重重的线,有些旁边用红笔标注著小小的问号。
她翻开刘伊妃的资料,再一次从头读起。
不是走马观花地看,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1987年8月生;
1997年,十岁,随离异的母亲移民美国,从法拉盛到长岛;
2002年,十五岁不到,回国考入北电;
2003年,出演路宽电影《爆裂鼓手》中的女侍应生,翌年改回国籍。
柴晶在这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十岁到十五岁。
那是她自己的女儿还没有抵达的年纪,她轻轻按住隆起的腹部,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似乎踢了她一脚。柴记者在脑海里想像著一个十岁的女孩,拖著比身体还大的行李箱,跨过一片大洋,去往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度。
五年后,又一个行李箱,跨过同一片大洋,回来。
两次横渡,两次选择。一次是母亲的,一次是自己的。
她在空白处写下一个词:迁徙。
她想起自己在华清大学演讲时说过的那句话:「采访不是用来评判,采访是用来了解;采访不是用来改造世界,采访只是来认识世界。」
「但主持人需要找到那把钥匙。」
刘伊妃的钥匙在哪里?
她翻到2005年,罗斯福酒店泳池被拍到的照片,把这页折了一个角。
柴记者没有把这件事看作绯闻或争议,而是每次看到这里都有些敬佩她的勇气。
她在想:一个十八岁的女孩,面对全网的目光,站出来说「是我勾引的他」(313章)。那不是解释,那是宣告。
宣告自己有选择的权利,也愿意承担选择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