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番话如同一场温柔的心理疗愈,让聂图南心头的那份愧疚与挣扎在悄然间消失了许多。
对聂图南这样的人而言,言语的效果早已非常之有限,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齐政,是大梁如今唯一的异姓王,是大梁皇帝跟前的第一心腹,是大梁眼下功勋最盛、声望最隆的人,这一番话,就有着立竿见影的效果。
聂图南的面上闪过浓浓的感动之色,但又缓缓归于平寂,就像是大风吹过湖面上兴起过一阵涟漪。
他看着齐政,在感激之后,黯然摇头,“王爷的看重与理解,罪人感激不尽。然王爷是王爷,朝廷是朝廷,天下是天下。这朝野天下,又有几人能如王爷这般通透与豁达?”
齐政微笑道:“关于如何看待十三州故地之官僚,以及曾经在北渊朝廷任职的十三州子民之事,昨日,陛下组织朝堂百官、士绅代表与国子监学子一起进行了一场辩论。”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放在了二人面前的桌上,伸出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这是整场辩论双方所讲的所有言语收录,不漏一句,不添分毫,王爷不妨看看。”
聂图南有些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小册子,大梁居然会举行这样的辩论,是他完全想不到的。
而将这样的辩论当中的言语整理成册,更是他想象不到的。
他几乎下意识地就可以从心头找出无数个理由来反驳这样行为。
但在这一刻,身为一个北渊降臣,身为一个心怀忐忑的不安之人,身为一个这个册子主题下的当事人,他对其中的内容充满了好奇,甚至还带上了浓浓的渴望。
他很想知道,大梁朝臣,大梁士林,都是如何看他们的,以及那最重要的:大梁最终的决定。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本小册子,缓缓打开。
当他看到大梁的国子祭酒站在他们的角度,切身为他们考量,讲述着他们当初的为难之时,他的心头不由得生出了一阵感动。
但当他看到那位都察院御史的指责,指责他们委身蛮夷,失节背汉,岂能无罪之时,又是不由脸红。
等他又看到礼部侍郎从政务的角度为他们分析他们的作用,也看到兵部的侍郎拿他们与赖君达做对比,要求对他们区别对待,方能体现忠君者荣失节者耻,以安抚真正的忠勇之臣时,他的心头不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路看下,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时而感动,时而惭愧,整个心神都被其中的文字所牵引,沉浸而不能出。
但当最后,他的目光挪到最下方,来到册子的末尾,瞧见了启元帝那一番话,登时呼吸一滞。
【百年沦陷,非他们之过。今若诚心归汉,朕既往不咎,一视同仁,量才任用,共守大梁天下,共兴大梁。此乃朕之宽仁,亦是大梁泱泱华夏之胸怀!】
读到此处,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大梁皇帝竟能有此等胸怀!竟能有此等决断!
大梁如何不兴?汉家如何不兴?华夏如何不兴?
缓缓平息了心头的激动,他接着往下,看见了最后来自皇帝的敲打。
【望尔等谨守本分,不负朕之信任,不负汉家百姓之期望】
他心头也是悄然一凛,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册子的最后是以启元帝那一句话结尾的。
【朕方才之言,便为我大梁对待十三州臣民之公论。今后若……休怪朕不讲情面。】
看着那句话,看过朝堂最高风景,也见识过人性最丑恶一面的,堂堂北院南院大王聂图南眼中竟滚下了一行热泪。
那是机缘巧合之下感伤自身心思敏感到了一定程度的结果;
更是被这份言论之中所透出那股坦荡所倾倒的,彻底臣服。
他郑重地合上册子,将其拿在手中,起身朝着齐政深深一拜,沉声开口,“请王爷转告陛下,罪臣愿意以此残躯,赴汤蹈火,为大梁社稷,为陛下伟业,效犬马之劳!”
齐政起身将他扶起,“若非看中王爷之能,我也不会来走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