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鸳鸯低声将此事说过,贾母蹙眉思量了一会子,顿时冷笑起来。她与儿媳王夫人斗了三十几年,从前都是随意拿捏了其,也是薛家进了荣国府,这才被其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今老太太早已熟悉了薛姨妈的路数,又哪里瞧不出此番乃是指桑骂槐?
老太太思量一番,也知此番不好应对,却浑没将那些风言风语当回事儿。她这个岁数,这个位份,本就是超品的诰命,又何须给儿媳妇交代?
贾母情知王夫人心气儿高,却是个眼界窄的,到如今也不曾瞧出宝玉是个什么货色。若真个儿是个有能为的,贾母又岂会拦着其上进?
反倒是那兰哥儿,自个儿知道上进不说,又得了天大的机缘。
正思量着,大丫鬟琥珀回道:“老太太,兰哥儿来了。”
贾母回神,顿时欢喜道:“快叫进来。说来也是两日没见了,这两日兰哥儿都忙什么了?”
说话间贾兰已然进得荣庆堂,规规矩矩给贾母施了礼,口称‘老祖宗’。贾母扫量一眼,见其小小年纪便气度沉稳,得贾珠之才智,又无贾珠之轻狂,顿觉那陈斯远果然不曾说错,来日贾家还真要指望这兰哥儿了。
这般想着,贾母顿时满面堆笑,慈爱道:“好好好,兰哥儿快坐,你这两日怎地没来瞧我?”
贾兰苦恼道:“母亲一直催逼着我背诵文章来着,实在不得空,这才没来。”
贾母顿时唬着脸儿道:“你母亲也是……你才多大年纪,便是要用功,也没这会子便死命下功夫的道理。”
贾兰道:“老祖宗,我此来是想问过老祖宗,如今贼人尽数伏法,我可能去远叔新宅读书了?”
“哦?”
贾兰赧然道:“老祖宗不知,远叔立了规矩,先生每日教过的,我只消会诵读的,便能随意耍顽。”
贾母顿时笑吟吟道:“是啊,那你都耍顽什么了?”
说起这个,贾兰顿时来了精神头,心下暂且将李纨嘱咐丢在一旁,屈指点算道:“那可多了!骑马、射箭,池塘里抓蛤蟆,上树抓蝉,有时还会领着鸾儿挖蚯蚓钓鱼。”
贾母顿时欢喜得连连颔首,赞叹道:“这才对,每日家老气沉沉的,哪里像是个孩子样儿?这男孩儿就得粗糙些才好。远哥儿这般安排,正合了劳逸结合之说。我看啊,兰哥儿心下定然十分想去?”
贾兰赧然着点头不迭。
贾母便道:“既如此,那往后照旧去就是了。只有一样,你身边儿须得多带些人手,免得再被外头的贼人惦记上。”
当下又叫了鸳鸯,吩咐道:“回头儿与凤丫头说一嘴,明儿个起给兰哥儿多安排几个妥帖的小厮随行,一定要护得兰哥儿周全才好。”
鸳鸯应下,道:“我这就去寻二奶奶交代。”
贾母笑着点头,见鸳鸯快步而去,又与贾兰道:“如此安排可好?”
贾兰欢喜着点头不迭,连声应好。
贾母不禁愈发欢喜,瞧着贾兰,竟依稀瞧出几分老国公模样。当下又打发琥珀取了玫瑰露来,哄着贾兰吃用了一盏,好生享受了一回膝下承欢,这才打发贾兰出去耍顽。
因心绪大好,贾母爱屋及乌,不由得想起陈斯远来。见鸳鸯回转,便问道:“我这两日也忘了问……远哥儿可好些了?”
鸳鸯回道:“听说大好了,如今都敢在院儿里走动了。不过那袖箭带了倒刺,王太医说伤口不大好愈合。”
贾母顿时忧心道:“这正赶上暑天,可不就难好?”略略思量,忽而想起了一桩事来,道:“府中是不是还存着一坛子陈芥菜卤?”
鸳鸯倒是如数家珍,仔细回思一番便笑道:“老太太怕是记差了,上好珍大爷打了小蓉大爷,老太太不是打发人将那陈芥菜卤送了去?”
“是了,我竟忘了。”贾母苦恼道:“既这样,你得空与远哥儿提一嘴,就说那法源寺得了天宁寺的秘法,如今也有陈芥菜卤,此物对那创口炎症最是有效。他若不见好,不若往法源寺去求一坛子陈芥菜卤来。”
鸳鸯笑着应下,道:“过会子伺候了老太太用过早饭,我便去清堂茅舍提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