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寒意,比殿外的初春风更冷冽,悄然爬上徐达的脊背。他猛地收回目光,再次投向天幕上那两座遥相呼应的府邸,心头那点因家族分居而产生的、淡淡的无奈与疏离感,瞬间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庆幸所取代!比起李善长那血溅金殿、阖族倾覆的恐怖未来,眼前这点“疏离”,这点“不便”,又算得了什么?
“平安……足矣。”徐达在心中默念,如同最虔诚的祷告。他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梁,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那是一种历经沧桑、看透浮华后的通达与认命。得陇?莫再望蜀!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权力场中,保全血脉,延续爵禄,已是上天垂怜,夫复何求?他徐天德(徐达字),一生戎马,所求者,国泰民安,家宅……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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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椅之上,朱元璋的目光并未在天幕上那营建北京紫禁城的喧嚣景象中停留。他的视线,如同穿透了时空的壁障,牢牢锁定在另一个地方——南京钟山南麓,那座正在他亲自督造下、一砖一石垒砌起来的巨大陵寝:孝陵!
“老四……迁都了……”这四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把他的根……他子孙后代的根,都拔了!挪到那苦寒的北地去了!”
天幕上徐皇后梓宫移葬北京天寿山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那不仅仅是一个皇后的安眠,更是一块投向深潭的巨石,预示着未来将有更多的、属于朱棣这一支帝系的棺椁,重重叠叠,落在那片陌生的北地山峦之下,筑起一片新的、与他朱元璋毫无关系的皇家陵区!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失落与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位开国之君。他仿佛看到了百年之后,自己这耗费无数心血、象征着大明开国伟业的孝陵:
宏伟的神道上,石像生依旧肃立,却再也等不来后世子孙浩浩荡荡的祭拜銮驾,只有山风呜咽,落叶萧萧。
享殿巍峨,金碧蒙尘,缭绕的香烟断绝,只剩下空寂的回响。
巨大的宝顶孤悬于钟山怀抱,在江南的烟雨迷蒙中,静默地面对着千山万水的阻隔。
而他的儿子(朱棣)、孙子(朱高炽)、重孙子(朱瞻基)……乃至后世流淌着他血脉的大明皇帝们,都将长眠于遥远的、寒冷的北京天寿山下!他们的陵寝彼此守望,环绕着朱棣的“长陵”,形成一个属于永乐帝系的、新的“祖宗之地”!而他朱元璋,大明太祖高皇帝,竟成了孤悬南都、无人问津的“前朝旧陵”!
“咱活着的时候,盼着儿孙绕膝,共享天伦……”朱元璋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捻着身上明黄龙袍的下摆,昂贵的绸缎在他巨大的指力下发出细微的呻吟,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一股浓烈的、属于淮西老农的悲怆涌上心头,“死了……死了难道就落得个孤坟野鬼的下场?连个……连个清明时节给咱添把土、烧炷香的亲儿孙……都隔着千山万水?!”这念头带来的锥心之痛,远胜千军万马的冲杀!这是对他毕生奋斗、对血脉延续终极意义最残酷的嘲弄!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亲自拟定、勒石刻碑、供奉于太庙的《皇明祖训》。那里面条条款款,事无巨细,从皇位继承到藩王规制,从官员任免到百姓教化,无不包罗,试图为后世子孙立下万世不易的规矩,确保朱家江山永固如铁桶!
他曾经是何等自信,以为这凝聚了他一生智慧与铁血手段的训示,足以让子孙奉若神明,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天幕呢?天幕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尸骨未寒!仅仅是尸骨未寒啊!他亲自选定的继承人,皇太孙朱允炆,就在齐泰、黄子澄那帮书生的撺掇下,迫不及待地举起了削藩的屠刀!将《皇明祖训》中关于藩王护卫、不得擅削的条款,视若无物!将他对儿孙的拳拳维护之心,踩在脚下!“忠”?在至高权力的诱惑和书生的“大义”面前,何其脆弱!何其可笑!
就在这极度的悲愤与对“忠”的彻底失望中,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如同在绝望深渊里挣扎时抓住的一根带刺的藤蔓,顽强地冒了出来,刺痛了他,却也带来一丝扭曲的希望:
“忠靠不住……那孝呢?!”
朱元璋浑浊的老眼中,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他猛地坐直了佝偻的身体,仿佛枯木逢春,一股狠戾而精明的气息瞬间取代了刚才的颓唐。手指急促地、带着某种疯狂韵律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扶手。
“对!孝!百善孝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