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看到外面的世界。
我还要写很多很多书,写故事书给小朋友看,写教人怎么当老师的书。方老师,等我写了书,第一个送给你看!
王芳”
方明远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王芳,那个总是梳着两条整齐麻花辫、眼神沉静的女孩。她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作文写得尤其好,字迹娟秀,思想却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她总是默默帮助学习困难的同学,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责任感。方明远记得她家境似乎不太好,但学习异常刻苦。她要当老师,要去山区……多么纯粹而崇高的理想。可现实呢?方明远隐约记得几年前似乎有老同事提起过她,语气带着惋惜,说她后来似乎过得不太如意?具体如何,他记不清了。这封字里行间充满奉献精神的信,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当年那个女孩金子般的心,也让他对“后来”产生了更深的忧虑。
一封又一封。方明远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何地,完全沉浸在这些跨越了三十年时光的对话里。
他拆开了阿杰的信。那个调皮捣蛋、让所有老师头疼却又聪明绝顶的男孩,在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未来的阿杰:我是阿杰!我以后要当警察!抓坏人!要当最厉害的那种,开警车,戴大盖帽,可威风了!我要把所有的坏蛋都抓起来,保护好人!特别是保护方老师!谁要是敢欺负方老师,我就把他抓起来!哈哈!阿杰。”方明远几乎能想象出阿杰写这封信时,脸上那副神气活现又带着点狡黠的表情。当警察……保护方老师……方明远的心猛地一沉。他不久前似乎从报纸上看到过一则本地新闻,一个叫陈杰(阿杰的大名)的人因经济犯罪被判刑?是同一个人吗?那个立志要当警察抓坏人的孩子,如今自己却成了阶下囚?这个可能的联想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还有想当歌唱家的小玲,信里画满了音符;想当足球运动员的强子,在信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奖杯;想开糖果店的胖妞,详细描述了她梦想中糖果店的样子,连空气都要是甜的……每一封信,都是一颗未经尘世沾染的赤子之心,闪耀着对未来最美好、最纯粹的憧憬。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方明远的心情却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沉重。这些信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的宝库,也像一束束强光,照亮了现实与梦想之间那条巨大的鸿沟。他回忆着通过各种渠道——同学聚会上的只言片语、偶尔的街头偶遇、老同事间的闲谈——所了解到的关于这些学生们的零星现状。成功的商人、失意的酗酒者、入狱的囚徒、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他们中真正沿着儿时梦想轨迹前行的人,似乎寥寥无几。生活的重压、现实的残酷、命运的捉弄,早已将那些写在信纸上的五彩斑斓的梦想,冲刷得褪色、变形,甚至面目全非。
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和揪心的疼痛在方明远胸中弥漫开来。他不仅仅是为这些孩子未能实现梦想而惋惜,更是为那份被遗忘、被掩埋、甚至被背叛的“初心”而痛心。这些信,这些沉甸甸的梦想,难道就该永远尘封在这黑暗的角落里,被时光彻底掩埋吗?它们的主人,是否还记得自己十一岁时,曾那样热烈地期待过未来?
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淡,深蓝的天幕边缘透出一抹灰白。黎明将至。方明远靠在沙发背上,一夜未眠的疲惫感袭来,但内心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他看着茶几上散落的信件,看着那些稚嫩而真诚的字迹,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他不能就这样让这些信继续沉睡。他不能就这样让那些曾经闪耀的梦想之光彻底熄灭。他是他们的老师,是当年引导他们写下这些梦想的人。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去看看这些“未来的我”,如今究竟怎么样了。他想亲口问问他们:还记得这封信吗?还记得当初那个小小的、闪闪发光的自己吗?
一种久违的、属于教师的使命感,如同沉睡的火山般在他心底轰然苏醒,炽热而澎湃。这不再仅仅是好奇,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召唤。他要找到他们,把这些承载着他们最初梦想的信,亲手交还给他们。无论他们现在是成功还是落魄,是得意还是失意,他们都应该重新面对那个十一岁的自己。
方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东方天际,那抹灰白已经晕染开,透出淡淡的橙红。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一夜的复杂情绪全部释放。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那堆信件。
他拿出纸笔,在晨光熹微中,开始列一个名单——1993届毕业班,三十六个人。他要一个一个地找。旅程或许漫长,或许艰难,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踏上这条路。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方明远,这位退休的老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