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转学。新班级。班主任陈老师说:“道德不是口号,是选择。”她站在讲台上,光从她身后窗子照进来,她整个人像镀了层金边。我低头看自己影子,又黑又淡,几乎要散掉。
9月5日阴
同桌借我橡皮。我说谢谢。她笑:“你声音真小,像猫踩在棉花上。”我点点头,没说话。其实我想说,我怕一开口,喉咙里就涌出昨天爸爸摔酒瓶的声音。
9月12日小雨
陈老师让我读《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她问:“忧什么?”全班举手。我没举。我在想,如果我的忧是爸爸喝醉后砸烂的电视机,是妈妈躲在厨房哭到抽气,是房东第三次敲门要房租……这些算不算“天下之忧”?
9月20日多云
美术课画自画像。我画了个没有脸的人。老师没批评,只在我画纸背面写:“空白处,也可以是光进来的地方。”我擦掉了那个人,重新画了一扇窗。窗框歪斜,但窗外有树,树上有鸟。
9月28日晴
陈老师找我谈话。她说:“周屿,你最近作业迟交三次,课堂笔记只记关键词。”我点头。她停顿很久,忽然问:“你相信人心里住着太阳吗?”我没懂。她指着窗外:“你看,云再厚,天明时,光总会透下来。不是云让光消失,是云暂时挡住了我们看见光的眼睛。”
10月10日阴转晴
我开始记日记。不是为了交作业。是为了记住:今天食堂阿姨多给我打了一勺肉;同桌把伞借我,自己淋雨跑回家;陈老师在我作业本上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写:“你写的‘慎独’二字,比上次工整。”
10月22日暴雨
爸爸又打妈妈。我拦,他推我撞在茶几角。流了很多血。妈妈跪在地上捡玻璃碴,手在抖。我蹲下去帮她。她突然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屿屿,别学他……别变成他……”
我点头。眼泪掉进她手背上的血里。
10月23日凌晨
发烧。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风很大。下面不是海,是无数张试卷,每张都写着“道德测评不合格”。我往下跳,却没坠落,而是飘起来,穿过云层,看见太阳——很大,很静,不刺眼,只是存在。醒来时,枕头湿透。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
陈老师,你说的对。天明时,光总会透下来。
可如果一个人,从来没见过天明呢?
我合上本子,手抖得握不住笔。窗外,雨势渐歇,东方天际浮起一线极淡的青白。
那一刻,我十年来第一次感到羞耻。
不是为失职,不是为疏忽,而是为我长久以来,把“道德育人”当作一项技术活——设计教案、组织活动、收集数据、撰写报告。我教学生背《公民道德建设实施纲要》,却没教他们如何把“孝”字写进深夜母亲冻红的手指里;我强调“诚信”要体现在考试不作弊,却没问过,当一个孩子连续三周吃食堂最便宜的素面,是因为单亲妈妈失业,还是因为害怕被同学看见饭卡余额不足?
我育的是“道德”的标本,而非“人”的生命。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站在周屿家楼下。
老式居民楼,墙皮剥落,楼道灯坏了两盏,空气里浮动着潮霉与中药混合的苦涩气味。我数到四楼,敲响402室的门。
开门的是个瘦小的女人,头发枯黄,左眼下方有道浅疤,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她看见我,下意识用围裙角擦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色药渍。
“陈老师?”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屿屿他……还好吗?”
我点头,喉咙发紧:“阿姨,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
她侧身让我进门。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兼厨房。灶台上煨着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味更浓了。沙发扶手上搭着件男人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他爸……昨晚又没回来。”她倒了杯水递给我,杯壁温热,“医生说屿屿是心因性高热,加上营养不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胸前的校徽,“陈老师,您是不是觉得,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