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沐,以及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孙女——秦白灵!
妻子鬓发散乱,面无人色,泪水无声地淌满了脸颊;孙子秦沐吓得小脸煞白,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唯有那小小的秦白灵,似乎被这肃杀的气氛吓懵了,睁着一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茫然无措地四处张望,不明白爷爷为何跪着,不明白这些凶神恶煞的人是谁,不明白这温暖的厅堂为何比外面的寒风更冷。
顾风的脸上,那抹笑容倏然放大,灿烂得如同厅堂里最亮的那盏宫灯,却只让人感到刺骨的森寒:
“听闻秦将军家眷多在京都,朕心甚念,特意请来‘小聚’。将军……不会怪朕唐突吧?”那“请”字,咬得极重,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秦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几乎要咬碎,他死死盯着家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像刀子剜在他的心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臣……不敢……谢……谢陛下恩典……”
“如此便好。”顾风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身体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么,秦将军,朕需要你帮个小忙。你麾下的边军之中,有五万人……心念不正,其行可诛。朕现在,命你为这五万人的统帅。”
秦阳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顾风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你,以‘移防演武’为名,将他们悉数带离大营,引至……藤木峡谷。邢道荣将军,会在那里接应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阳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嘴角噙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事成之后,你的家人,自当…安然无恙,荣华依旧。”
藤木峡谷!
秦阳如遭五雷轰顶!
那地方,他太熟悉了!两壁陡峭如刀削斧劈,谷道狭窄迂回,一旦大军深入,只需在前后谷口以滚木礌石、强弓硬弩封堵,便是插翅难飞!那是兵法上绝无生路的死地!
顾风……竟是要他亲手,将五万曾与他同生共死的袍泽弟兄,引入这绝杀之局,葬身谷底!
“陛下!这……!”秦阳猛地挺直脊背,胸腔剧烈起伏,一股悲愤与绝望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
他下意识地看向家人——妻子绝望的泪眼,孙子惊恐的颤抖,还有小孙女那双纯净无暇、全然不解世事的眸子……那里面,映着他此刻如丧家之犬般的身影。
“我……”秦阳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头腥甜翻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仿佛濒死野兽的哀鸣。
巨大的痛苦撕裂了他的心脏,忠义与亲情的两座大山,将他碾得粉身碎骨。
顾风脸上的笑容早已敛去,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与绝对的掌控。
他俯视着跪在下方、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秦阳,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量:
“秦将军,你是个明白人。这,不是请求。”
空气凝固了,死寂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沉重的压力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秦阳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颅,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上。那曾经挺拔如青松的脊梁,此刻弯折如残柳。
一滴浑浊的泪水,无声地砸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从齿缝间挤出了两个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字,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
“臣……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