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



漫长如三个世纪。



震耳欲聋的杀声、惨嚎渐渐平息，最终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实质般弥漫在峡谷的每一个角落，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口鼻之上。



藤木峡谷，这条曾经寂静的山谷，此刻彻底沦为了一片巨大的、流淌着暗红色浆液的坟场。



五万生灵，尽数化作了谷底层层叠叠、姿态扭曲的尸骸，再无半点生气。



粘稠的血液汇聚成溪流，在低洼处形成一片片猩红的水洼，倒映着崖顶那张冷漠的脸。



顾风满意地俯瞰着脚下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杰作”，嘴角噙着一丝愉悦的笑意。



他转向旁边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般的秦阳，甚至伸手，像掸去灰尘般，轻轻拍了拍他冰冷僵硬的肩膀：“秦爱卿，做得好。虽然过程略有瑕疵，但结果……朕很满意。”



秦阳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这轻拍惊醒。他空洞无神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顾风脸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非人的死寂：“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呵呵呵...”顾风嘴角咧开，彷佛听到这个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你在拒绝朕的旨意讨伐荆州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一次不忠，终身不用，你活了一大把年纪了，难道连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朕来教你吗？”



“陛下……答应过……释放臣的家人……。”



“哦？”顾风故作恍然，笑容和煦如春风，“君无戏言。朕自然记得。你的夫人，还有那个小孙子秦沐……”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秦阳眼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



然后，如同毒蛇吐信般，说出了最致命的话语，“他们即刻便可归家。只是……”他目光转向被一名帝国军团步兵抱在怀中，因过度惊吓而昏睡过去的小小身影——秦白灵。



“这小孙女，冰雪可爱，朕瞧着甚是欢喜。让她进宫，学几年规矩，长长见识。秦将军，凉州的反贼还有很多，还需你多多费心。待朕觉得……此间事了，诸事顺遂，自然让她……骨肉团聚。”他刻意加重了“觉得”和“顺遂”的读音。



秦阳的身体彻底僵住，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他终于明白了。所谓的承诺，不过是悬在头顶、永不落下的利刃。



他的家人，他仅存的骨血，将永远成为皇帝手中的人质，成为勒紧他脖颈的绞索。



而他自己，这具行尸走肉，也将永远沦为帝王手中最锋利、也最卑贱的屠刀，去收割那些他仅存的、可能威胁到顾风统治的故旧、同僚，甚至是……曾经的自己。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彻底吞噬了他。灵魂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了。



他缓缓地、深深地低下头，对着顾风，也对着那无边的尸山血海，用一种完全剥离了情感、如同机械般的语调，木然回应：“谢……陛下……仁慈……”



“哈哈哈……”顾风畅快的大笑声在血腥弥漫的峡谷上空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残忍。



他不再看秦阳一眼，转身，玄色龙袍在风中划出一道冷酷的弧线，在众多甲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崖壁之下，只留下秦阳一人。



如同被遗弃的破败玩偶。



他孤零零地站着，面对着眼前这片由他亲手送入地狱的五万冤魂堆砌而成的尸山血海。寒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呜咽着灌入他空洞的胸膛。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如同怜悯般，斜斜地投下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拖曳在暗红色的土地上，与那无边的死亡融为一体。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和无尽的自责与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永世沉沦。



凉州藤木峡谷，黄昏将至。数百名帝国军团步兵挥舞着铁锹，将最后一具尸体掩埋在峡谷底部。



大规模的坑道已经被填平，地面撒上新土和植被，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惨烈的屠杀。



不远处，秦阳木然站立，目光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