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外,柳家庄园。暮春的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粉墙黛瓦之上,园中垂柳依依,新绿如烟。
一泓碧波如镜,倒映着湖心小亭的玲珑飞檐。
亭中,柳依依一袭水青色罗裙,纤纤素手轻抚琴弦。
一曲《春江花月夜》自她指下流淌而出,琴音空灵婉转。
那曲中“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的意境,仿佛成了她心事的注脚和无法排遣的相思之苦。
“小姐…”贴身丫鬟碧荷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轻轻打破了亭中几乎凝固的愁绪,“老爷…在前院书房,请您过去一趟。”
琴音戛然而止,她抬起螓首,望向父亲书房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难以言喻的沉重。
无需多问,这个时辰,这般郑重其事地召唤,除了那件悬而未决的婚事,还能有什么?
那个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头——金名世。
凉州雨夜,长街寂寥,他如谪仙般出现,一柄长剑荡开泼天雨水与宵小之徒,飘逸的身姿带着凌厉的剑意,儒雅的笑容下是洞悉世情的双眸。
那一刻的惊鸿一瞥,足以让她芳心暗许,情根深种。
即便后来知晓他已是天山剑谷的少主,已有那位名动江湖的娇妻苏潇潇,这份倾慕也未曾稍减,反而在辗转反侧中愈发炽烈。
她甚至曾有过不顾一切、甘为侧室也要追随的念头…然而,柳家嫡女的身份,如同一道无形的金枷玉锁,将她牢牢禁锢在这深宅大院之中。
深吸一口气,柳依依起身,裙裾拂过亭栏,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走向那决定她命运的书房。
书房内,光线被厚重的紫檀木窗棂过滤,显得有些幽暗。
柳德正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案上堆着几份信函,气氛肃穆得令人窒息。他面沉如水,眉宇间积压着化不开的忧虑,仿佛整个凉州城的阴云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依依,坐。”柳德正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依依依言落座,纤腰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却微微泛白。
她垂着眼帘,等待那预料之中的宣判。
“秦家来人了。”柳德正开门见山,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秦良,秦阳大人的公子,亲自登门,表达了结亲之意。”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女儿,“秦阳大人虽处微妙之境,但终究是朝廷钦命,秦家在凉州根基犹存。这门亲事,对柳家而言,是条出路。”
“父亲!”柳依依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了倔强的泪水,声音却异常清晰,“女儿早已立誓,此生非金名世不嫁!他并非寻常江湖草莽,他是天山剑谷未来的谷主,是武林中人人敬仰的俊杰!”
“武林?敬仰?”柳德正霍然站起,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紫毫笔簌簌作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更深沉的焦虑,
“依依!你睁开眼看看!看看这天下!看看这凉州!万州、荆州、蛮州、蜀州的世家大族,哪个不是树大根深?哪个不是显赫一时?可如今呢?!”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男丁送入那血腥的角斗场搏命;女眷…女眷尽数没入教坊司,生不如死!这些传闻,难道还不足以惊醒你这痴梦吗?!顾风皇帝的铁血手腕,碾碎一切阻碍,连根拔起!区区一个武林门派,在朝廷的铁蹄和不良人的罗网面前,算得了什么?顷刻间就能化为齑粉!”
柳依依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父亲的话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她的幻想。那些从万州、荆州、蛮州、蜀州传来的、如同噩梦般的消息,这些日子像瘟疫一样在凉州世家间悄然蔓延,每一次听闻都让她不寒而栗。
那无形的恐怖,如同乌云压顶,沉沉地笼罩在柳家庄园上空,也压在她的心上。她并非不知,只是…情之一字,如何能轻易割舍?
她强忍着心口的绞痛,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和最后的挣扎:“父亲…您执意要与秦家结亲,难道就不怕…不怕引火烧身,株连九族吗?秦阳大人…他如今不过是个…是个空架子,是顾风手中的提线木偶!我们柳家嫁过去,能得什么庇护?不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