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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1.黎明前的黑暗(二)
至还有几具用草席裹着扔掉的婴尸,阴森可怖。这些东西,在雨水和烈日的轮流发酵下,沤成了一层又一层黑绿色的黏腻烂泥,踩上去软中带硬,发出令人作呕的扑哧声,臭味直冲鼻腔,呛得人几乎窒息。



可这里,确实能藏人。



两侧的沟壁高出头顶两丈有余,倾斜向内,像一口倒扣的棺材,把沟底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追兵的火把照不到沟底,只能看见沟沿那一线灰蒙蒙的天,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熊淍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秋天,想起自己泡在冰冷污水里的模样。那时候,他手指抠着生锈的铁栅栏,抠得指甲盖翻起半边,鲜血直流,浑身冻得发紫,连呼吸都快要停止。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想爹娘吗?想那场烧了一整夜、把他家彻底毁了的大火吗?想自己被塞进马车时,回头最后看见的那片血色天空吗?



不,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娘临走前,塞进他手心的那块玉佩的形状。圆形,中间有孔,边角缺了一小块——那是他逃出兰州那天,马车颠得太厉害,他从怀里摸出来看,不小心磕在车框上磕掉的。



后来,那块玉佩被王屠搜走了,再也没找回来。



再后来,他在山庄后山捡到一枚形状相似的薄石片,就用草茎一点点磨,磨了七天七夜,终于磨成了差不多的圆形,磨得边角光滑。那枚石片,他一直带在身上,贴在心口,隔着三层粗布,硌得皮肉微微发红,却给了他无数支撑下去的勇气。



……



沟壑的尽头,终于在两炷香后出现了。



是一道陡坡,七尺高,近乎垂直,光滑得可怕。坡顶是野草丛生的荒滩,再往前半里地,就是城根下那片无人看管的乱葬岗,荒坟累累,阴气森森。



可坡面上,连一个能下脚蹬踩的凸起都没有,只有湿滑的淤泥和稀疏的杂草,根本无从攀附。



逍遥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借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火光,看清了那道陡峭的坡,也看清了坡顶与黑暗交界处的轮廓线。眼底那点将熄的光,忽然跳动了一下,像油灯临尽前最后的爆燃,带着一丝决绝,一丝释然。



他猛地推开熊淍,动作之大,连自己都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在烂泥里。



“分头走。”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不再虚弱,不再带着一丝疲惫。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让整个暗河闻风丧胆的杀手,冷静、锋利、决绝,每一个字都不容置疑。



“上坡。我往东。”



他没有说“我引开他们”,没有说“你好好活着”,可熊淍听懂了,听得清清楚楚,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熊淍站在原地,没动,一步都没动。他死死地盯着逍遥子,眼眶红得厉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逍遥子没有看他,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心软,就会舍不得丢下这个徒弟,就会毁了这唯一的生机。他转过身,朝着沟壑另一侧那片开阔地走去,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仿佛那些被郑谋的火铳打出来的内伤,从未存在过;仿佛这具油尽灯枯的身子,从未被饥饿和伤痛啃噬过。



一步,两步……



他腰间那柄追随他二十年的匕首,第一次没有挂在熟悉的位置。那匕首,在昨夜用来撬开郑谋密室的门闩时,撬到刃口卷了边,被他随手搁在了城隍庙的破香案上。



他没想起来拿。



或者说,他故意没拿。



匕首太重了,重得让他害怕——他怕自己到了绝境,会忍不住对追兵下手,会忍不住贪恋生机,会舍不得丢下熊淍,会毁了自己的决定。他只能这样,赤手空拳,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师父。”



逍遥子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回头,肩膀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可他听见了,听见了身后那串急促的脚步声,听见了粗重的呼吸声,听见了靴底踩碎瓦片的脆响,听见了粗麻布衣料摩擦出的沙沙声——那是他最熟悉的声音,是他守护了十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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