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身材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
“要喝水吗?”林小满问。
“不用,谢谢。”亚历山大小声用英文说,“我很好。”
但林小满看出他一点都不好。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目光不时瞟向厨房方向,像等待审判的被告。
厨房里传来父母低声的交谈:
“看着倒是挺有礼貌……”
“个子真高,咱们家这门框他低头才过得来吧?”
“外国人老得快,他现在看着还行,过几年……”
林小满听得尴尬,用英文对亚历山大说:“他们就是……有点紧张。”
“I’m the one who should be nervous.”(紧张的人应该是我。)亚历山大苦笑。
十分钟后,饭菜上桌。六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十足,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来,吃饭。”母亲解下围裙,“亚历山大是吧?坐这儿。”她指着林小满旁边的位置。
四人落座。小小的餐桌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亚历山大努力收拢长腿,膝盖还是不小心碰到了桌腿。
“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一下午。”母亲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
“谢谢阿姨。”亚历山大拿起筷子——这次他提前练习了,动作虽然生涩,但至少能夹起东西。他把排骨放进嘴里,咀嚼,眼睛微微睁大。
“Good.”(好吃。)他用中文说,“非常……好吃。”
母亲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小满说你平时老吃外卖,那哪行,不健康。”
父亲开了那瓶橙汁,给每人倒了一杯:“今天就不喝酒了,喝点果汁。”
举杯时,亚历山大笨拙地学着用中文说:“谢谢叔叔阿姨招待。”
“别客气。”父亲抿了口果汁,开始进入正题,“听小满说,你是作家?”
“是的。写小说。”亚历山大放下筷子,坐姿端正得像在面试。
“都写什么类型的?”
“悬疑。犯罪。人性。”亚历山大努力寻找简单的中文词汇,“关于……人为什么做坏事。”
父亲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得懂心理学吧?”
“我研究过一些。”亚历山大说,“也读很多书。中国文学也读。”
“哦?”母亲感兴趣了,“读过什么?”
“《红楼梦》。鲁迅。老舍。”亚历山大一个个数,“最近在读……钱钟书。《围城》。”
父亲明显惊讶了:“《围城》你能看懂?那书里的讽刺挺深的。”
“有些懂,有些不懂。”亚历山大老实承认,“要查字典。但……喜欢。写得聪明。”
这个回答似乎赢得了父亲的一些好感。他点点头,又给亚历山大夹了块鱼:“吃鱼。小心刺。”
接下来二十分钟,话题在相对轻松的氛围中进行。父母问了他的写作习惯(“每天写多久?”“有没有灵感枯竭的时候?”)、生活安排(“在杭州住得习惯吗?”“吃中餐还是西餐多?”),亚历山大一一回答,态度诚恳,偶尔因为语言障碍需要林小满翻译,但大部分时间能勉强交流。
林小满慢慢放松下来。亚历山大虽然紧张,但应对得体,没有她担心的“富豪做派”或“文化隔阂大爆炸”。
直到母亲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家里……父母都还好吧?”
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亚历山大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让林小满想起他讲述母亲去世时的样子。
“我母亲……去世了。很多年前。”他用英文说,然后努力翻译成中文,“车祸。我十七岁。”
父母对视了一眼。母亲脸上露出歉意:“哎呀,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亚历山大摇头,“我父亲……也去世了。癌症。”
餐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视里传来新闻联播的背景音。
“那……你现在一个人?”父亲问,语气温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