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了一辈子师父那种被煞气蚀伤的沙哑,听了十五年赌桌上对手强作镇定却压不住颤的尾音。他能从一个人开口的第一个字,分辨出这人昨夜睡了几更、晨起喝没喝热茶、对座之人是敌是友、胜券握了几分。
而这个老人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出来。
不是藏得太深。
是太浅了。
浅得像一潭干涸四十年的枯井,井底只剩薄薄一层映着天的积水——天晴时它映天,天阴时它映云,从没有过自己的颜色。
“言午先生。”花痴开说。
老人没有应。
他把那三枚骨骰拈起来,托在掌心,对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何生让你来的。”
不是疑问。
“是。”花痴开说。
“他让你带话?”
“他说,”花痴开顿了顿,“何生这四十年,每天都睁着眼。”
言午拈着骰子的手没有动。
很久。
海涛一浪接一浪,撞在礁石上,碎成雪沫,退去,再撞上来。
“他恨我。”
言午说。
不是问句。
花痴开没有回答。
言午把骰子放回黑岩上。
“他该恨我。”
他转过头来。
花痴开看见了言午的脸。
他不知自己想象过多少次这张脸。
十五年来,他从夜郎七的只言片语里拼凑,从母亲辗转打听来的消息里描摹,从司马空临死前供出的线索里推断。
他以为言午是司马空那样的阴鸷,是屠万仞那样的暴戾,是天局首座那样的深不见底。
都不是。
这是一张极普通的脸。
六十余岁的年纪,眉目疏淡,皱纹不多,皮肤是长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眉眼之间没有戾气,没有悔恨,没有一切花痴开以为会看见的东西。
只有倦。
海风把他灰白的发丝吹散,露出一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旧疤。疤口平整,是利刃所致,已泛成极淡的灰白色,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言午察觉到他的目光。
他用指尖抚过那道疤。
“天局首座赐的。”他说,“四十二年前。”
花痴开没有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单独出任务。”言午说,“追捕一个叛逃的账房,追到南海边上,追上了。那人跪在礁石上求我放他走,说家里有八十老母、三岁幼子。我放了。”
他顿了顿。
“他趁我转身,从袖中抽出匕首,割了我这一刀。血流了一刻钟,他跪在边上磕头,说他不想杀我,只是怕我反悔。”
花痴开问:“后来呢?”
“后来,”言午说,“首座问我为什么放人。我说,他有八十老母、三岁幼子。首座说,你查过了?”
言午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没有查。”
他的声音很淡。
“那之后我再没有不问而信。”他说,“也再没有不问而赦。”
花痴开看着那张脸。
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
“何生的眼睛,”花痴开说,“您赢回去之后,用它做了什么?”
言午没有回答。
他把那三枚骨骰一枚一枚拾起,放进掌心,又一枚一枚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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