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天阙城最高处的摘星楼,像一根刺入苍穹的骨刺。
花痴开踏上最后一阶玉石台阶时,整座城池的灯火都在他脚下缩成星点。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间那缕与生俱来的痴气。
二十年了。
他从夜郎府那个被人唤作“痴儿”的遗孤,一步步走到这里。脚下每一级台阶,都像是父亲花千手未寒的尸骨,像是母亲菊英娥二十年隐姓埋名的眼泪,像是夜郎七熬他千百个日夜时落下的每一鞭。
“痴儿,你来了。”
声音从摘星楼深处传来,不带烟火气,却让整座楼阁的灯火同时一颤。
花痴开推门而入。
楼内无柱无梁,穹顶高阔如天穹。三百六十一盏青铜油灯悬垂而下,灯火摇曳,将整个空间照得明暗不定。正中央,一张矮几,两张蒲团。
矮几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眉眼清俊,着一袭月白长衫,若非身处此地,倒更像是个隐居山林的名士。但花痴开知道,这个看上去温润如玉的男人,便是“天局”首脑——天隐。
那个布局二十年,害死父亲,逼走母亲,将整个赌坛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
“坐。”天隐抬手,如同主人待客。
花痴开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天隐身后。那里空无一物,却又像是藏着千军万马。
“不必看了。”天隐微微一笑,“今夜没有埋伏,没有暗手。只有你我。”
“我不信。”
天隐笑意更深:“你当然不信。你父亲当年也不信。所以,他死了。”
花痴开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平静。二十年了,他早已学会将所有的情绪藏在那张痴气的面容之下。但这短短一句话,还是让他胸腔里的某处隐隐作痛。
“我母亲在哪?”
“活着。很好。”天隐端起面前的茶盏,浅啜一口,“比你想象中更好。二十年不见,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你父亲护在身后的弱女子了。说起来,你们母子倒是很像,都擅长藏。”
花痴开沉默片刻,终于盘膝在蒲团上坐下。
“赌什么?”
天隐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你以为我会摆出骰子牌九,与你赌个三天三夜?”
“不然呢?”
天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就在他抬手的一瞬,悬垂于穹顶的三百六十一盏油灯同时熄灭——不,不是熄灭,是灯火骤然黯淡,却没有完全消失。每一盏灯都缩成一点黄豆大小的光,在黑暗中颤颤巍巍地亮着。
紧接着,那些光点开始移动。
它们脱离灯盏,如流萤般飘落,在花痴开与天隐之间的虚空中缓缓排列。一颗,两颗,十颗,百颗……片刻之间,三百六十一颗光点悬停空中,彼此以无形的光线相连,构成一张纵横十九道的——棋盘。
虚空棋盘。
“此局名为‘心弈’。”天隐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三百六十一子,每一子都是一段记忆。不是我的记忆,也不是你的记忆,而是——他们的。”
他抬手一指。
光点中最大最亮的一颗骤然放大,光晕中隐隐浮现出一张苍老而坚毅的面容——夜郎七。
“夜郎七,”天隐缓缓道,“你师,你父,你恩人。他教你千术,传你心经,熬你筋骨,护你周全。这一子,便是他对你的所有记忆——从你襒褓中被他抱走的那一刻,到你踏上摘星楼之前的这一瞬。”
花痴开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这一颗,”天隐又指向另一颗光点,光晕中浮现出一位中年妇人的轮廓,“菊英娥,你母。二十年,她每一夜都会梦见你。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开口,第一次被人骂作‘痴儿’后躲在角落偷偷哭……她都知道。她不在你身边,却从未离开过你。”
光点一颗颗亮起,一张张面容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