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了。
陈品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还在做思想斗争的安托万。
“老安,别看了,再看它也变不成法式清汤。”
“你不是要研究‘道’吗?我告诉你,这道菜里,有比《随园食单》更古老的道。”
安托万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里充满了求知的不解。
陈品指着那锅菜,又一次开启了他的“品神小课堂”。
“在东北,过去冬天长,没啥新鲜蔬菜吃。一到快过年的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要杀猪,这叫杀年猪。”
“猪杀了,肉得留着过年吃,但那一整副猪下水,猪血,还有骨头,放不住。怎么办?全村人就支起一口大锅,把最新鲜的猪下水、灌好的血肠、自家腌的酸菜,还有拆下来的骨头,一股脑全扔进去,咕嘟咕嘟炖上一天。”
“炖好了,全村老少爷们,一人一碗,围着锅,就着热气,连吃带喝。那叫一个热闹,那叫一个香。”
陈品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休息大厅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包括林晚直播间里的千万观众。
“所以,你现在看到的,它不是一道‘菜’。”
“它是一场仪式。”
“是一个村子辛劳一年后的年终总结。”
“是邻里之间最朴素的分享与狂欢。”
“你做的那些米其林菜,每一道都刻着你的名字‘安托万·李’。那是你的作品,是你的表达。”
“但这道菜,它没有作者。或者说,它的作者,是整个村子,是这片黑土地,是这里为了活下去而与严寒搏斗的每一个人。”
陈品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安托万面前晃了晃。
“你觉得它肥腻,但在过去,这就是最好的能量来源。”
“你觉得血肠腥,但在过去,这就是最宝贵的蛋白质。”
“它的哲学,不写在书里,它写在基因里。它的‘道’,不是让你坐而论道,而是让你大口吃肉,吃完了,出门有力气干活,有力气活下去。”
一番话说完,全场安静。
安托万怔怔地看着碗里的菜,又看了看陈品。
他那套从故纸堆里学来的,关于风雅、关于意境、关于节制的东方想象,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宏大、更粗粝、更具生命力的东西,彻底撞碎了。
原来……道,不一定在亭台楼阁,诗酒花茶里。
道,也可以在猪圈,在土炕,在这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里。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地拿起了筷子。
他夹起一片被汤汁浸透的白肉,上面还挂着几丝酸菜。
他闭上眼睛,像是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将它送入口中。
肥肉入口即化,油脂的丰腴瞬间包裹了整个口腔,但随即就被酸菜那凌厉的酸爽解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口的肉香和发酵带来的独特风味。
紧接着,他又夹起一块血肠。
软糯,咸香,带着独特的口感和味道。
不精致,不好看,甚至有些粗野。
但是,好吃。
一种温暖的,踏实的,能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的好吃。
安托万咀嚼的动作越来越快,他一口接一口,完全忘了他“食不言”的规矩,也忘了他米其林大厨的身份。
他现在,只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被冻了半天,又被搓澡师傅蹂躏了一番,极度渴望热量和慰藉的,普通人。
【我靠!安教授……吃哭了?】
【不是哭,你看他,那是被烫的!但也是真的香啊!都给我看饿了!】
【品神这一课上的,我感觉我的灵魂都升华了。今晚就去吃杀猪菜,谁也别拦我!】
眼看一碗见底,安托万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