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边咳,从椅子的边缘滑下去,直挺挺给玉楼春跪下去:“我对不住你大娘子,可我要死了,我实在没人可以托付了。”
这一跪别说玉楼春吓坏了,连带薛夜来也赶紧弹起来冲过去,玉楼春跟她一起把人搀起来:“谢师傅,有话慢慢说,跪不得,跪不得,这不是折煞我了吗……出什么事了,你只管说。”
谢老头花白的胡子上全是眼泪,声音嘶哑:“大娘子,我是没法子了,才来求您的……大娘子,不要什么钱,一两个铜板的,求您把我家小花儿买下来吧!”
薛夜来听着这话有些莫名其妙,满眼震惊地看着谢老头:哪有人卖孩子只卖一两个铜板的,这是卖呢,还是送呢?
玉楼春显然也不明白:“谢师父,你慢慢说,从头说,你不是卖孩子的人,卖孩子也没有这么卖的。”
谢老头的眼泪冻结在眼眶里,不再流下来,握着玉楼春的手,木愣愣地从头说起——
自从小谢良耳朵治好了,带着媳妇妹子在太平桥下摆摊儿,日子也好过了不少,许多客人到他家小摊上听得高兴,转身又介绍了相熟的朋友来。
“四五月里,每日来的客人很多,我以为日子就要好起来了,真的,我们都想好了,今年过冬,要给小花儿买件棉衣,还要买个大果盒,登门来谢您,我都想好了,真的,五月里,我已经在挑果盒了……”
摊子摆在太平桥下,来的便多是市井中人,什么浔阳江上的鱼牙子,商行里的伙计,监狱里的牢头,街头的混混……各色人等,来者是客,谢家人赔着笑,没有不接待的。便有绣罗裳的伙计,听了两回弹词,回去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把他东家朱公子引来了。
“那位公子,出手实在是大方,大娘子,他出手确实是大方”,谢老头看向玉楼春,竟含着眼泪笑起来,“每次过来,一锭碎银子往几子上一戳,他点什么我家唱什么。”
朱公子成了谢家小摊的大金主,每回来了都包场,点名要听的曲儿,慢慢地也就越来越艳,越来越露骨,越来越下流。
“我与我儿说,这样不成的,从前那样艰难,我带你妹子沿街卖唱养家,再难我也没舍得叫她唱那种腌臜词儿,这不是钱的事……”
“我晓得,我十二岁那年,您教我度曲的时候跟我讲过这个道理”,玉楼春点点头,“您说的,卖艺的人本就陷在泥地里,骨头硬一点,还能叫人高看三分,一朝自轻自贱,一辈子都起不来。我一直记在心里,从未敢忘。”
“我也与我儿他们说呀”,谢老头一双眼阴蒙蒙的,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他们偏不听。”
谢良与他媳妇和妹子,显见地被隔三差五一块碎银子迷了眼,什么好话能比银子值钱呢?谢家穷了这么些年,好容易遇到这棵大树,不得抓紧抱住吗?第一次唱不那么露骨的艳情词那会,他们还有些为难,朱公子及时送上的银钱和首饰,便使他们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唱词很快越来越下流,言行很快越来越出格,这唱弹词的小摊,很快成了迎奸卖俏的地儿,正经客人再不来了。而这些全是谢家小辈自己甘愿的,人家朱公子只是花了点钱。
“我管不了儿子儿媳,便叫我姑娘与我回去,她想挣钱,我还拉着胡琴带她卖唱,我姑娘便大哭一场,说我不为她着想。儿子儿媳也来与我争吵,说他们不过嘴上让人占点便宜,又没有真吃亏,多挣点钱,也好给妹子多攒点嫁妆,放着每天二三两银子不赚,跟我去卖唱能挣几个铜板?”
世间许多坏事,发生之前不是没有预兆的,只是发出警示的人,往往会被当作疯子傻子。谢老头正是如此,他明明勘破此中危险,说的话却无人肯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后生们一步步滑向悬崖。
谢良放任妻子与妹妹跟朱公子调情,如此识大体,很快便得到朱公子身边那批帮闲的赏识,成了他们“兄弟”中的一位。
“阿爹,我是去喝酒吗?我是去应酬!爷几个瞧得上我,我若能攀上高枝,于大家都有利啊。”
应酬很快变成拼酒,拼酒很快变成赌钱,而赌钱很快就开始欠债,印子钱一借,利滚利地滚上去,很快便滚成了一家人流不干的眼泪。
出手阔绰的朱公子和好心的“兄弟们”换了嘴脸,上门讨债把谢良的三弦都给砸了。
“阿爹,阿爹,您老人家经事多,求求您拿个章程,这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