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灯只留了正堂一盏,昏黄的光落在许克勤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跪在灵前,面前摆着杯酒,是时念当年教他酿的青梅酒。
她说:“这酒不烈,适合想事情的时候喝。”
“老师,还记得皇家别院的石榴树吗?”
许克勤拿起酒杯,轻轻洒在地上,酒液渗进青石板,像滴进了时光里。
“那时候我总被欺负,您递给我块小面包,说如果心里还存着不甘心,就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您跟宫里的先生不一样。”
“他们教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您却教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笑了笑,眼里却有了湿意:
“您带我去怡红院的书坊,带我去民生议事区……”
“您说皇上不是坐在皇宫无所事事的,是要知道百姓冬天缺什么,夏天愁什么。”
那年他第一次在朝堂上提出“减泉州渔税”,满朝哗然,说他“偏听民间妇人之言”。
是时念在怡红院的戏台前,指着台下黑压压的渔民,对他说:
“你看,他们才是南齐的根。”
后来他完全推行“科举加民生案例”,世家联名反对,说“蓝星文化动摇国本”。
是时念把各州府中举的寒门学子名单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旁都写着“曾用《科举民生参考》”。
“您总说,别学那些权谋,要学民心。”
许克勤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您不知道,您教我的那些民生道理,又怎么不算是城府心计呢?”
“百姓信我,不是因为我是皇子、皇帝,是因为我记得他们的苦,就像您教我的那样。”
灵堂里静得能听见炭盆的噼啪声。
许克勤想起时念六十岁那年,他想接她回盛京养老,修座跟怡红院一样的宅子。
然而时念却笑着拒绝:“我得在泉州守着,这里有阿爹阿娘的灵位,有我的根。”
他当时不懂,直到此刻跪在灵前,看着那些自发前来吊唁的渔民、学子、伙计——
才明白她的“守”不是固执,是牵挂。
她把一辈子都给了这些人,这些人也用最朴素的方式,送她最后一程。
“老师,您教我的,我都记着呢。”
许克勤拿起桌上的《蓝星诗词集》。
“泉州的互贸点,我让户部加拨了银钱,各州府的民生讲堂,我派了新科进士去当先生。”
“还有您最惦记的寒门学子,今年的《科举民生参考》,我让人加印了一万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郑重:
“您总说不想掺和朝堂,可您不知道,您早就成了南齐的根。”
“可是,你明明做了那么多,为什么就是不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孩子呢?”
“我多想……”
时念下葬那天,泉州湾飘起了细雨,却挡不住前来送葬的人。
队伍从苏家老宅一直排到码头,有白发苍苍的老渔民,拄着拐杖,一步一挪。
有学子捧着《蓝星诗词集》,泪水混着雨水落在书页上;
还有十二国的使臣,他们说“要送时先生最后一程”。
许克勤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捧着时念的灵位。
灵位上只写着“时念之位”,没有头衔,没有封号,但时念这个名字却比任何华丽的称谓都重。
阿福跟在他身边,拐杖敲着湿滑的青石板,忽然哼起了当年阿福改编的《静夜思》:
“院外灯笼亮,疑是地上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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