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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051章煤灰与鱼鳞
学徒愣住了,看着这个状若疯狂、眼神却异常执拗的女孩,一时有些无措。这时,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外面吵什么?”



学徒连忙回头:“师父,是个渔家女,说她爹是莫老憨,病重,求您出诊,说……说没钱,但愿意干活抵债。”



里面沉默了片刻,门被完全拉开。张郎中披着外衣走了出来,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他低头看着跪在门口,额头红肿、满脸泪痕、浑身脏污却眼神灼亮的阿贝。



“莫老憨?”张郎中似乎有些印象,“那个撑船的?伤还没好?”



“是!是!”阿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泣不成声,“郎中还记得我阿爹?他……他咳血,发烧,昏睡不醒……求郎中救命!”



张郎中看了看她冻得青紫的光脚,和那单薄破旧的衣衫,又看了看她磕红的额头,叹了口气:“罢了,救人要紧。你起来,带路吧。”



阿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瞬,才慌忙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腿脚麻木,差点摔倒,她赶紧扶住门框,连声道:“谢谢郎中!谢谢郎中!路我知道,我跑得快,我在前面带路!”



张郎中回屋拿了药箱,吩咐学徒看家,便跟着阿贝走进了寒夜里。



回程的路,因为有了希望,似乎不再那么漫长和可怕。阿贝忍着脚底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努力保持着速度,不时回头确认张郎中跟上了。寒风依旧凛冽,她却觉得心里燃着一团火。



回到乌篷船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莫婶看到女儿真的把张郎中请来了,又是惊喜又是心疼,连忙将郎中迎进船舱。



张郎中仔细查看了莫老憨的情况,脸色凝重。他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和伤势,沉声道:“外伤未愈,内里郁结,风寒入体,加上长期劳累营养不良,已是沉疴积弊。若再晚上一两日,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莫婶和阿贝的心都沉了下去。



“我先开几副药,稳住病情,退烧止咳。”张郎中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写下方子,“但后续调理,需要时日,更需要银钱。他这身子,至少半年内,不能再下水劳作了。”



不能再下水劳作?对于以船为家、靠打渔为生的莫家来说,这无疑是晴天霹雳。



莫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阿贝却上前一步,仰头看着张郎中,眼神清澈而坚定:“郎中,您开药吧。诊金和药钱,我来想办法!我阿爹不能有事!”



张郎中看着这个瘦小却挺直了脊梁的女孩,目光落在她那双满是冻疮和伤痕的光脚上,心中暗叹。他写下药方,递给莫婶:“先去抓三副,我带了点应急的药材,先煎一副给他服下。诊金……日后再说吧。”



这已是天大的仁慈。莫婶千恩万谢,接过药方和药材。



阿贝却认真地说:“郎中,谢谢您!诊金和药钱,我一定会还的!我可以刺绣,我绣的花鸟可以卖钱!我还能捕鱼,帮工!”



张郎中摆了摆手,没再多说,开始指导莫婶如何煎药。



阿贝默默走到船头,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晨曦,染红了河面。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沉重的药方和养父病重的现实,也带着她必须扛起的、更重的担子。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贴身放着她从木匣里偷偷取出来的半块玉佩。冰凉的玉石,在此刻,仿佛也感受到了她心中的决绝,微微发烫。



亲爹娘留下的担子是什么,她依然不知道。但眼下,养父养母的担子,她已经别无选择,必须用她这尚且稚嫩的肩膀,牢牢扛起。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水腥味的空气,眼神望向雾气朦胧的河道远方。



沪上的莹莹在贫民窟的寒冷中握紧了玉佩,江南的阿贝在破晓的河面上坚定了目光。命运的双生花,在不同的土壤里,同样经历着风霜雨雪的催折,却也都顽强地,向着未知的明天,扎根,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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