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镇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泥水混着枯叶，在镇东头那棵老槐树下打着旋儿，又被一只沾满黄泥的破旧布鞋狠狠踩散。



陈观低着头，雨水顺着他杂乱的发梢淌进脖颈，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胸膛里那把火烧得太旺，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焚成灰烬。



周围挤满了人，撑着油纸伞，穿着绸缎衣，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像刺，扎在他单薄的青布衫上，扎进他十七年的人生里。



他面前，站着林清雪.....



一袭月白法衣，纤尘不染，周身有淡淡的灵光流转，将冰冷的雨水隔绝在外。她身姿挺拔，容颜清丽依旧，只是那双曾映着星月、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俯视众生的淡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她手中托着一个描金镶玉的锦盒，盒盖微启，露出里面三颗龙眼大小、氤氲着磅礴灵气的丹药——筑基丹。足以让整个青阳镇，不，让这方圆千里内所有炼气期修士打破头的宝贝。



"陈观。"她的声音也像这雨，清冷，没有半分温度，"你我年幼时父辈戏言，当不得真。如今我已被云瑶仙宗收录，拜入内门，前途已定。而你……灵根斑驳，终其一生，恐难筑基。"



她顿了顿，将锦盒往前稍稍一递，动作带着施舍般的优雅。



"这三颗筑基丹，予你。算是我林家，对你陈家的一点补偿。自此，婚约作废，你我尘归尘，土归土，再无瓜葛。"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筑基丹！还是三颗！林家小姐真是大手笔！"



"啧啧，陈观这小子算是赚大了，一个废人，得三颗筑基丹，祖坟冒青烟了！"



"赚什么？这是买他前程，断他念想！没听人说吗，他灵根斑驳，废物一个，吃再多筑基丹也是浪费！"



"就是，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林仙子如今是云瑶仙宗的内门弟子，将来是要成仙作祖的人物，岂是他一个乡下穷小子能攀附的？"



"退婚退得好！免得耽误了林仙子仙途！"



恶言如刀，一句句，剜心剔肺。



陈观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肉，殷红的血混着雨水，一滴一滴，砸在脚下浑浊的泥水里，晕开小小的、转瞬即逝的红痕。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死死盯住林清雪那双淡漠的眼。



"戏言？补偿？"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血淋淋的嘲弄。



"林清雪！十年前，你林家遇袭，家主重伤垂死，是谁的父亲，我陈家的顶梁柱，拼着修为尽废，燃尽金丹，将你父亲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五年前，你初涉仙路，资源匮乏，又是谁家，节衣缩食，变卖祖产，将大半家资换成灵石丹药，供你修炼？！"



"三年前，你冲击炼气后期，遭遇瓶颈，心魔丛生，是谁不顾自身安危，潜入黑风山脉，为你采摘'定魂草'，差点被守护妖兽撕成碎片？！"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高一分，胸膛剧烈起伏，那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出来。



"如今，你攀上高枝，入了仙宗，便轻描淡写一句'父辈戏言'，用这几颗破丹药，就想买断我陈家所有的恩义，买断我陈观这十七年的真心？！"



他猛地挥手，指向那锦盒，手臂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拿走你的筑基丹！我陈观，就算穷死，饿死，烂死在这泥地里，也绝不受你这嗟来之食！"



林清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抹厌烦终于不再掩饰，清晰地浮现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