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大哥用了小半碗粥，精神看着尚可。



临睡前，他把安安、晖儿、霞儿、景安，还有几位弟弟，都叫到了床前。



烛光下，他的面容平静安详，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安安，你如今是一家之主，朝中为官，当以国事为重，以家声为念，持身以正，待下以宽。”



“晖儿，你性子直，在军中在朝中，都需多思量，但赤子之心不可丢。照顾好英娘和孩子。”



“霞儿，你懂事，爹放心。程翊身子弱，你多费心，但也要顾好自己。常回家看看你娘亲，她总记挂你。”



“景安，你志在医道，很好。跟着你二爹，踏实学，将来悬壶济世，亦是功德。”



最后，大哥看向我们这边：“书昀，砚白，季安，昭行……这个家，往后，你们多费心。帮我照顾好怡儿。”



大哥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温柔得如同多年前，他第一次牵起我的手时那样。



“怡儿……”大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缓地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满足，有不舍。



然后，大哥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轻浅绵长，握着我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二哥第一个上前，手指轻轻搭在大哥腕间，良久，他收回手，背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



三哥僵立在原地，嘴唇紧抿。



四哥猛地别过头，粗重地吸着气。



五弟低下头，泪水无声滴落。



安安红了眼眶，晖儿紧紧攥着拳头，霞儿捂住嘴，泪如雨下。



景安愣愣地看着，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坐在床边，握着大哥渐渐变凉的手，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哥安详的睡颜。



只是我的心很痛，很痛……空气中都带上了窒息感……



我知道，我的大哥，我的夫君，我们这个家的顶梁柱，他太累了，他只是睡着了，在一个海棠花飘落的温暖的春夜里，睡着了。



没有痛苦，没有遗憾的离开了我……离开了我们……



大哥的一生，如同他这个人，沉稳，厚重，承担了所有风雨，为我们撑起了一片永远晴朗的天。



如今，天依旧晴朗，只是撑天的人，要去休息了。



丧事办得隆重而哀荣。



陛下亲赐祭奠，朝中同僚故旧亲朋络绎不绝。



孩子们披麻戴孝，将一切料理得妥帖周全。



我穿着素服，坐在灵堂一侧，看着来来往往吊唁的人，看着棺椁前长明灯跳动的火焰，心中空落落的疼，却又奇异地平静。



二哥、三哥、四哥、五弟，他们一直陪在我身边，沉默地，坚定地。



孩子们也时时守着我，怕我悲伤过度。



头七过后，一个傍晚，我独自走到那棵海棠树下。



花瓣已落尽，长出嫩绿的新叶。



我站了许久，直到肩上被轻轻披上一件外衣。



是二哥。



二哥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站在我身边。



然后是三哥、四哥、五弟，他们也默默地走了过来，和我一起，站在海棠树下，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大哥走得很安详。”三哥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没受罪。”四哥抹了把脸“这是福气。”



“他交代的事，我们都会办好。”五弟轻声道。



二哥握住我冰凉的手，温暖源源不断地传来：“怡儿，你还有我们。”



我转过头，看着他们四个。



岁月同样在他们脸上留下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