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再去时,那张长椅空着。他问护士站的护士,护士说:“3床的老太太?她老伴凌晨走了,她也回家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医院里近距离接触死亡。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戏剧性的场面,就是很平静的——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回家了。像潮水退去,不留痕迹。
他把这件事告诉慧慧,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今天也送走了一个病人。肝癌,才四十五岁。他女儿跟我差不多大,哭得站不起来。”
他说:“你不难受吗?”
“难受,”她说,“但得忍着。护士不能哭,哭了病人和家属会更难受。”
那天晚上,她抱着他,抱得很紧。什么也没说,但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那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对生命的无力感,对死亡的敬畏,对这份工作带来的重压的初步认知。
展旭走到三楼护士站。
那张长椅还在,但换了新的,木头变成了不锈钢。此刻空着,反射着走廊苍白的光。护士站里有两个护士在写记录,都很年轻,不是九年前的那些面孔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重症监护室外面。
这里的椅子更多,排成一排。九年前,他在这里等过最久的一次——慧慧那天在ICU值班,一个危重病人抢救,她从下午三点进去,一直到凌晨一点才出来。
他就在这些椅子上坐了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里,他看见了很多:有家属跪在医生面前哭着求“再救救”,有老人独自坐在角落抹眼泪,有年轻人红着眼睛打电话筹钱。医院像个巨大的舞台,每天上演着最真实的人生戏剧,没有剧本,没有彩排,只有即兴的悲欢离合。
凌晨一点十分,慧慧出来了。口罩还没摘,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见他,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里?”
“等你。”
“我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不放心。”
她摘下口罩,脸上有勒痕。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很累的样子。
“那个病人……”他问。
“没救过来。”她的声音很轻,“主动脉夹层破裂,送来的时候就不行了。抢救了八个小时,最后还是……”
她没说完,但他懂了。他搂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展旭,”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生病了,要死了,你会怎么办?”
“别说傻话。”
“我是认真的。”
他想了想,说:“那我就陪你,一直陪到你最后一刻。”
“然后呢?”
“然后……”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后你要好好活下去,”她说,“找个好女孩,结婚,生孩子,过正常的生活。”
“别说这些。”他打断她。
但她继续说:“真的。如果我死了,你不要一直难过。难过一阵子就够了,然后要继续生活。”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分手最早的预兆。她已经开始思考死亡,思考离别,思考没有彼此的生活。而他还在想“永远在一起”,想“不会分开”。
两个人在人生的不同阶段,思考着不同维度的问题。这种错位,比任何争吵都致命。
展旭在ICU外的长椅上坐下。
不锈钢的椅子很冰,透过裤子都能感觉到寒意。他看着对面墙上“重症监护室”那几个红色大字,想起慧慧那张疲惫的脸,想起她说“如果我死了”时的平静。
她没死。他们分开了。
但某种意义上,那个在他怀里说“你要好好活下去”的女孩,确实死了。死在了医院的长椅上,死在了ICU外的走廊里,死在了见证太多生死后的某个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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