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天，武昌，深夜。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街道，传令兵滚鞍下马，直闯都督府：“八百里加急！开封……开封没了！”



向拯民从床上惊起，披衣接报。



纸上寥寥数行，却字字染血：



“闯军围城五月，粮尽，人相食。十月九日夜，明守将高名衡决黄河朱家寨大堤，水灌开封。城顷刻没，浪高数丈，浮尸蔽江。闯军溃，溺毙数万。然城中百姓死者……恐三十万有余。李自成怒，屠幸存者三万，焚城而去。”



向拯民手一抖，纸飘落。



三十万。



一座千年古城，一朝成鬼域。



厅内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发青。



天还没亮，紧急会议。



李来亨第一个冲进来，眼通红：“都督！那消息……可是真的？”



向拯民点头。



李来亨腿一软，扶住桌沿：“我叔父……他真屠城了？”



“是。”



“为什么？！”李来亨吼出声，“他当初起兵，说为百姓活路！现在却……”



巴勇拍案：“闯贼就是闯贼！残暴本性！当讨之！”



李岩却沉声道：“此乃天赐良机。”



众人看他。



“开封乃中原心脏，今毁于洪水，李自成失民心，明军失道义。”李岩说，“我军可举‘讨逆’旗，谴责闯军屠城、明军决堤，收天下民心。然后北上，取中原。”



众将跃跃欲试。



向拯民却问：“洪水之后，会怎样？”



众人一愣。



宋献策缓缓道：“大疫。尸浮于水，腐而不葬，必生瘟病。开封周围数百里，将**间地狱。”



“所以，”向拯民站起，“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防疫。”



他下令：



一、组建医疗队，携石灰十万斤、苍术艾草等防疫药材，立即北上。不进城（城已没），在城外高地设营，收治难民，焚尸消毒。



二、派船队沿汉水北上，接难民南下——此次专接孩童。**可自救，孩童无依，必死。



三、发文公告，谴责李自成屠城之暴、高名衡决堤之罪，称“视民如草芥者，无论官贼，皆国贼也”。同时宣告龙兴军将派医施救，收容孤儿。



四、但全军……暂不出兵。



李来亨急道：“为何不出兵？此时北上，正是时机！”



向拯民看他：“我们北上打谁？打李自成？他刚遭洪水，军心涣散，但仍有数十万军，困兽犹斗。打完他，我们损兵折将，然后呢？”



“然后取中原啊！”



“取完中原，南有张献忠，北有清军。”向拯民声音冷下来，“清军已入山海关，正虎视眈眈。若我们与李自成血战，清军必趁虚南下，坐收渔利。”



他走到地图前：“开封已毁，无粮无民，得之何用？让李自成与清军先打。待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李岩恍然：“都督是要……坐山观虎斗？”



“不是观。”向拯民说，“是等。等他们消耗。同时，我们救人、攒粮、练军、拓海。待时机到，一击定乾坤。”



巴勇不甘心：“可那些百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所以派医疗队，所以接孩童。”向拯民说，“救能救的。但倾全军北上，陷于泥潭，最后谁都救不了——连武昌百姓也会搭进去。”



李来亨低头，眼泪掉下来：“我叔父……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向拯民拍拍他肩：“乱世吃人，人也吃人。守住本心，不易。”



会议散后，向拯民独自在书房。



他取出覃玉的信——今早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