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观澜拿起粗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青菜,笑着说:“大家别拘谨,都是自家种养的吃食,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话音刚落,生徒们才敢动筷。李二牛盯着红烧肉,手指攥着筷子微微用力,却先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后说:“师母做的豆腐真嫩,比我娘煮的还香。”王小虎性子活泼些,夹了一小块肉,吹了吹才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这肉好甜!比过年时家里蒸的还好吃!”
余氏站在桌边,见生徒们吃得香,脸上满是笑意,又给每个孩子碗里添了勺肉汤:“慢点吃,不够还有,锅里还温着些。”她走到摇篮边,见左宗棠醒了,正睁着圆眼望桌上的饭菜,便盛了小半碗肉汤,撇去浮油,又挑了点软烂的肉糜,用勺子压成泥,递到孩子嘴边。左宗棠小嘴张得圆圆的,一口咽下去,嘴角沾了些油星,余氏用粗布帕子轻轻擦去,柔声道:“馋猫,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左宗植坐在父亲身边,自己吃了两口饭,又夹了块去筋的肉,递到母亲手边:“娘,您也吃,炖肉肯定费了不少劲。”左观澜见了,点点头:“植儿说得对,做人要知感恩,你娘为了咱们一家,缝补、做饭、照料弟妹,从早忙到晚,这肉该先给你娘吃。”左宗植连忙把肉放进母亲碗里,余氏笑着接了,又夹回给儿子:“娘不饿,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点才能好好读书,将来教弟弟。”
饭桌上,左观澜没忘了教诲:“你们看这碗里的肉,是你师母用攒了半个月的鸡蛋钱买的;这青菜,是她每天清晨去菜园浇水、捉虫才种出来的。‘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咱们读书人,既要知书达理,更要懂得珍惜物力、感念人情。将来你们不管成了什么气候,都不能忘了这份踏实,忘了百姓耕作的辛苦。”
生徒们都停下筷子,认真点头。十二岁的陈秀才最懂事,放下碗说:“先生教诲,生徒记下了。将来我若能开私塾,也一定像先生师母这样,待生徒如家人,让他们既能读书,也能懂做人的道理。”左观澜欣慰地笑了:“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读书不是为了做官享福,是为了明事理、济乡邻,若人人都能这样想,咱们左家塅、咱们湘阴,才能越来越好。”
饭后,生徒们主动帮忙收拾。李二牛端着摞得高高的粗瓷碗,去院外的小河边清洗,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他洗得格外仔细,连碗底的饭粒都刮得干干净净;王小虎帮着擦桌子,用粗布蘸着温水,把桌面擦得发亮;陈秀才则跟着左观澜去书房,把下午要讲的《论语》篇章整理好,还帮着把生徒的课业摞整齐。
余氏抱着左宗棠,坐在院子里的老樟树下,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孩子软软的头发上。左宗棠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襟,眼神望向书房的方向,似在听里面传来的翻书声。余氏轻轻晃着他,哼起了湘阴的童谣,调子软软的,混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格外安神。
过了半个时辰,课堂又热闹起来。左观澜站在讲台上,在粉板上写了“礼”“义”二字,墨汁是新研的,在粉板上泛着黑亮的光。“‘礼’,左边是‘示’,右边是‘豊’,本义是敬神,后来引申为待人恭敬。就像你们刚才帮着收拾碗筷、向师母道谢,这就是‘礼’;‘义’,上面是‘羊’,下面是‘我’,羊在古时是吉祥之物,‘义’就是‘我’要做吉祥之事,也就是助人、守正。”
他走下讲台,指着李二牛:“二牛,你上次见王小虎摔了跤,主动扶他起来,还帮他捡了书包,这就是‘义’。”又看向王小虎:“你刚才夸师母做的菜好吃,这就是对长辈的‘礼’。”生徒们听得眼睛发亮,纷纷举手说自己也做过“有礼”“有义”的事,课堂里的气氛格外热烈。
左宗植坐在第一排,手里握着小毛笔,在毛边纸上写“礼”“义”二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每笔都用了力。左观澜走到他身边,弯腰指着“礼”字:“这‘豊’的竖要直,像人站得端正,才能显恭敬。”说着握着他的手,一起写了一遍,左宗植跟着用力,笔下的字果然工整了些。
摇篮里的左宗棠,听着课堂里的声音,小脑袋轻轻晃动,偶尔伸出小手,像是想抓住父亲的衣角。左观澜讲完“礼义”,走过去抱起他,笑着对生徒们说:“你们看,棠儿虽小,却也在听咱们讲‘礼义’。将来你们有了弟弟妹妹,也要像这样,把做人的道理慢慢教给他们,让好家风一代代传下去。”
傍晚时分,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瓦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生徒们收拾好书包,背着布包向左观澜和余氏道别。李二牛走在最后,回头说:“先生师母,明天我还来早点,帮着打扫课堂!”左观澜挥挥手:“路上慢点,小心脚下滑,到家了让你娘捎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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