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观澜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念着“书……”,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春雨一样落在孩子耳边,滋润着稚嫩的心田。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樟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左观澜轻轻的念字声。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左宗棠也只是抬眼瞥一下,又很快把目光落回纸片上,那小小的专注模样,格外动人。
“书……”突然,左宗棠张了张嘴巴,发出一个模糊却清晰的音节,声音软糯清甜,带着江南孩童特有的温润,尾音还轻轻扬着,沾着未脱的稚气。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左观澜的心湖里,漾开层层暖意。左观澜的心头瞬间被暖意填满,像是喝了一碗刚煮好的红糖姜茶,从心口暖到四肢百骸。他从事启蒙教学多年,见过无数孩童启蒙的瞬间,却从未有过这般激动——这是他的小儿子,是他血脉的延续,才三岁,竟能认出字、念出声,怎能不让他欢喜。
左观澜连忙把孩子抱起来,一手托着孩子的小屁股,一手扶着后背,稳稳地放在自己膝头,手臂紧紧搂着他小小的身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的后背,那粗布夹袄下,是孩子温热的小身子,还有均匀的呼吸,难掩心头的激动。“哎!我儿会说‘书’字了!”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声调都比刚才高了些,下巴上的胡茬轻轻蹭过孩子的脸颊,带着轻微的痒意。胡茬有些扎,却蹭得左宗棠咯咯直笑,小身子在父亲怀里扭来扭去,小手还不安分地抓着左观澜的胡须,扯了扯,觉得好玩,又扯了扯。左观澜疼得皱了皱眉,却舍不得呵斥,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手背,声音依旧温柔:“慢些,别扯疼了爹。”
“棠儿真乖,再念一遍,书……”左观澜抓着孩子的小手,不让他扯胡须,又把纸片举到孩子面前,再次轻轻念着,眼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看着孩子的目光,满是宠溺和欣慰。院东侧的谷堆旁,余氏正握着木耙翻晒受潮的谷种。木耙是老木头做的,耙齿磨得光滑,手柄上缠着粗布,那是左观澜怕她握着手滑,特意缠上去的,握着手感正好。谷种是去年秋收的晚稻,颗粒饱满,却因连日春雨受潮,若是不及时翻晒,便会发霉变质,影响来年播种,这可是全家来年的口粮,半点马虎不得。
听到父子俩的动静,手里的木耙顿了一下,耙齿还陷在谷种里,几粒金黄的谷种从耙齿间滑落,落在晒谷席上,发出细微的啪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连忙放下木耙,拍了拍手上的谷糠,谷糠簌簌落下,沾在她的粗布衣裙上,她却顾不上拂去,快步走过来,脚步轻轻的,怕惊着院里的温馨。余氏出身农家,自幼便跟着父母操持家务,嫁入左家后,更是勤勤恳恳,家里的柴米油盐、洒扫庭除,样样打理得妥妥帖帖,连晒谷的谷席都铺得平平整整,谷种晒得匀匀的,没有半点杂乱。她虽不识字,却深知读书的重要性,平日里哄孩子睡觉时,常讲些孔融让梨、黄香温席的小故事,这些故事都是左观澜教她的,她记在心里,再用通俗的乡音讲给孩子听,潜移默化间滋养着孩子的心智。
她穿一身素色粗布衣裙,乌黑的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素色木簪固定着,那木簪是她陪嫁之物,虽不名贵,却被她擦拭得光亮。裙摆上沾着些许金黄的谷粒,走一步,便有几粒谷粒滑落,悄无声息。“相公,棠儿会说话了?”走到父子俩身边,声音轻轻的,目光落在左宗棠的小脸上,满是温柔。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顶,指尖能感受到柔软细密的胎发,还有头皮微微的暖意。指尖又轻轻拂过孩子的额头,擦去一点薄汗,替孩子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棠儿,再给娘念一遍,刚才你爹说你会念‘书’字了?”蹲下身,和孩子平视,声音温和软糯,像春日里的暖阳,晒得人心里暖暖的。
左宗棠看着母亲温柔的脸庞,又低头看了看父亲手里的纸片,小嘴巴动了动,眼珠转了转,像是在回忆刚才的发音。然后张了张嘴巴,再次发出“书……”的音节,这次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尾音还带着一点小小的上扬,像是在向母亲邀功。念完,还拍了拍小手,小脸上满是得意的模样,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余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唇瓣的温度轻柔而温暖,吻去孩子额头上的薄汗。“我儿真聪明!才三岁就会认字说话了,比你哥哥当年还早呢。”声音里满是欣慰,抬手捏了捏孩子胖乎乎的脸蛋,软乎乎的,捏一下陷下去一个小坑,又很快弹回来。“将来一定是个爱读书的好孩子,像你爹一样,有学问,受人敬重。”说着,抬头看向左观澜,眼里满是欢喜。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没有多说什么,眼里的欣慰却藏不住——这院子里的孩子,个个都是心头肉,如今小儿子这般有灵性,怎能不让他们高兴。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透着寻常农家的幸福。
左宗植今年七岁,正在父亲的私塾里读书,天资聪颖,背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