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满身尘土的黑色商务车停在了塬上的土路尽头。
车门拉开。
“呕——”
沈南刚下车，还没站稳，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气味就冲进了鼻腔。
那是糖分在空气中发酵、变质、然后腐烂的味道。
“这什么味道……”沈南捂着鼻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那双踩惯了写字楼地毯的皮鞋，此刻正踩在一层暗红色的泥浆里。
他低头一看，胃里顿时一阵翻腾。
那不是泥。
那是烂掉的苹果。
漫山遍野，视线所及之处，黄褐色的土地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红地毯。
成千上万吨的红富士苹果，像垃圾一样被倾倒在果园的沟渠里、路边、树下。
有些已经完全腐烂，化作黑水渗入黄土；有些还保持着形状，表皮皱缩，上面爬满了黑压压的苍蝇。
“林总，这就是‘五环外’？”
沈南抬起脚，鞋底带起一片黏糊糊的果肉浆液，声音发颤。
林彻没有说话。
他穿着那件冲锋衣，面无表情地踩着烂苹果铺成的路，向果园深处走去。
这里的空气很重。
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
……
果园深处，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农正蹲在地垄上抽旱烟。
他的皮肤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
在他身后，堆着一座两米高的“苹果山”。
那些苹果个头很大，颜色鲜红，只是表皮上带着些许斑点，或者形状不够圆润。
“大爷。”
林彻走过去，蹲下身，视线与老农平齐。
“这些果子，都没人收吗？”
老农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球动了动，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收个屁。”
声音沙哑，像两块磨石在摩擦。
“贩子来了，看一眼就走，说是今年全国苹果大丰收，全国各地的果子都卖不完，没人要咱们这沟沟坎坎里的货。”
老农伸出那只树皮一样的手，抓起一个红得发紫的苹果，在大襟上随便擦了擦，递给林彻。
“吃吧，后生，不要钱。”
“再不吃，过两天霜降，就全冻烂了。”
林彻接过苹果，没嫌脏，咔嚓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
很甜，脆生生的，带着一股黄土高原特有的浓郁果香。
“这果子，贩子给多少钱？”林彻一边嚼着，一边问。
老农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又缩回去三根手指。
“八毛？”沈南在一旁插话。
老农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两毛。”
“两毛一斤，还得是我们自己拉到县城的收购点，要是让他们上门拉，一分钱不给，只当是帮我们清垃圾。”
沈南倒吸一口凉气。
两毛钱。
他在北京的便利店买一个苹果，要六块钱。
“化肥钱都不够。”老农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眼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麻木的死寂，“村头的老李，昨天夜里喝农药了，这一年的罪，白受了。”
林彻嚼苹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打开京东app，搜索“洛川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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