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苦兵,自此始矣。
广德元年,安史之乱终平,历时八年的战火,将大唐江山烧得千疮百孔。
为安抚叛将,唐廷大封安史旧部为节度使:李怀仙为卢龙节度使,田承嗣为魏博节度使,李宝臣为成德节度使,河朔三镇,自此割据,父死子继,不奉朝命,不输赋税,自设官吏,私练牙兵,成为独立王国。
而中原、江南、剑南等地,平叛有功的武将,亦皆封节度,天下节度多达四十余,大者连州十余,小者犹兼三四,方镇割据,成了中晚唐百余年的定局。
此时的节度使,早已无复天宝年间的镇边初心,只剩拥兵自重的野心。他们麾下的牙兵,是亲军精锐,父子相袭,骄横跋扈,动辄弑帅、叛上、逐刺史,“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成了方镇的信条。
苏砚尘已是中年,镇岳门凋零殆尽,同门或战死,或归隐,只剩他一人,持镇岳剑游走于方镇之间,见百姓疾苦,便劫节度之财,济贫民之困;见牙兵屠戮,便拔剑斩之,以侠止戈。
可他一人一剑,终究无力回天。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拥兵十万,私建宫殿,自封官吏,唐廷遣使册封,他竟闭门不见,牙兵当街斩杀朝廷使者,无人敢管。苏砚尘潜入魏博节度府,欲刺杀田承嗣,却被数千牙兵围困,血牙堂余孽亦投魏博,与他死战,镇岳剑断了半截,他拼死杀出,左腿被长刀砍伤,从此成了跛足侠客。
成德节度使李惟岳,反叛唐廷,朝廷发兵讨伐,战火席卷河北,百姓逃亡,田园荒芜,苏砚尘守在黄河渡口,护送百姓南渡,剑下斩杀无数牙兵,却挡不住方镇的铁蹄。
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割据蔡州,断绝漕运,纵兵劫掠江南,唐廷耗时四年,才由李愬雪夜入蔡州,平定淮西。苏砚尘随李愬大军入蔡州,见城中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孩童易子而食,他跪在焦土之上,将半截镇岳剑插入大地,仰天长啸:
“节度之设,本为安天下,今反为天下祸!百姓何辜,受此百年兵戈?”
江湖门派,早已凋零。
忠于唐室的门派,被方镇屠戮殆尽;依附方镇的门派,沦为牙兵鹰犬,烧杀抢掠,侠气荡然无存;散侠们或归隐山林,或死于兵戈,盛唐的侠风,在方镇割据的烽火中,彻底消散。
苏砚尘成了天下仅存的守义侠客,他不再投奔任何节度,不再参与任何兵戈,只守着百姓,守着那一点残存的侠义,游走于四十余方镇之间,看节度使废立无常,看牙兵骄横弑帅,看唐廷政令不出长安,看天下裂土,民不聊生。
唐廷亦曾数次削藩,却屡战屡败,藩镇势大,中央孱弱,只能姑息养奸,任由方镇割据。节度使制度,从御边之制,变成了亡国之疾,天下苦节度兵祸,已近百年。
唐天祐四年,汴州节度使朱温,废唐哀帝,登基称帝,国号梁,史称后梁,大唐灭亡。
自此,天下进入五代十国的乱世。
五代者,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皆由节度使篡权而立;十国者,皆由地方节度、刺史割据而成。短短五十三年,天下更迭五朝,称帝者八姓十四君,其中大半,都是节度使出身。
节度使,成了皇帝的摇篮,也成了天下的炼狱。
此时的节度使,废置无常,今日为节度,明日便可称帝;今日受朝命,明日便可叛上;牙兵拥立节度,节度拥立皇帝,弑君、弑帅、叛上、裂土,成了家常便饭。
后唐庄宗李存勖,本为河东节度使,灭梁称帝,却宠信伶人,被魏博节度使麾下牙兵所杀;后晋高祖石敬瑭,为河东节度使,割燕云十六州予契丹,借兵称帝,沦为千古罪人;后周太祖郭威,为天雄节度使,龙袍加身,废汉立周——皆是节度使篡权夺位的戏码。
天下无一日不战,无一处不兵,百姓流离失所,中原千里无鸡鸣,江南、蜀地虽偏安,亦被节度使割据,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苏砚尘已是花甲之年,须发半白,半截镇岳剑,剑刃残缺,剑鞘破旧,他走遍天下,见惯了节度使篡权、牙兵叛上、烽火连绵。
他见过后梁节度使为夺地盘,掘黄河大堤,水淹河南,百姓死伤数十万;见过后唐节度使为募兵,将百姓男子尽数强征,老弱妇孺饿死沟壑;见过十国节度使为享乐,搜刮民脂民膏,建宫殿、纳姬妾,视百姓如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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