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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晓卷 第五十章
八糟的“学问歌”,想板起脸,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他想起去年此时,这些娃娃大多面黄肌瘦,瑟缩在大人身后,哪敢这样放肆奔跑、放声歌唱?有个跑得太急的男娃摔了一跤,咧咧嘴要哭,旁边的女娃立刻扯他起来,脆生生道:“先生说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那男娃吸吸鼻子,竟真的把眼泪憋了回去,拍拍土,又追着同伴跑了。苗振望着那些雀跃的背影,心头蓦地一热。



生活的缝隙里,开始有了真正欢愉的歌声。



这歌声不再仅是苦中作乐的酸楚调子,而是从饱满的肠胃、从松快的心头自然涌出的。夜晚,谷场空地上,后生、妹子们会聚在一起,借着月光或松明,跳起简单的舞步。芦笙呜咽,木叶清越,伴着青年男女对唱的山歌,在群山间回荡:



(男)“阿妹吔——你采茉莉手指尖尖白,



可比那天上月光来?”



(女)“阿哥喂——你开山种薯力气大过牛,



累不累来愁不愁?”



(合唱)“不累不愁哎——



仓里有粮心不慌咧,



明朝日子有盼头啰喂!”



那是对劳作收获的礼赞,是对青春情谊的倾诉,更是对眼下这份难得安稳的珍惜与对未来隐隐的期待。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年轻而充满生气的脸庞,舞步虽然朴拙,却带着山野间特有的奔放与热情。偶尔有大胆的后生,在对歌中将姑娘的芳名编进词里,引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姑娘飞红的脸颊,那笑声直飘上星空,惊起几只夜宿的林鸟。



这一夜,恰逢十五,月明如昼。在洪卫亭的苗寨、霍粱的客家村,不约而同地燃起了篝火。并非年节,却胜似年节。各家拿出了新收的薯粉做的糍粑、蒸的糯米,甚至有人家端出了用换来的一点腊肉炒的菜蔬。人们围聚在火堆旁,分享着食物,歌声此起彼伏,不同寨子、不同族别的调子混在一起,却出奇地和谐。洪寨主让人抬出了两坛自酿的、掺了木薯的米酒,虽不醇厚,却足够烈性。霍粱那边,则有妇人支起大锅,煮了满满一锅杂菜薯粉羹,热气蒸腾,香味四溢。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争抢着烤得焦香的薯块,小脸在火光下映得通红。



有老者抿着用木薯酒兑的淡酒,眯着眼,听着歌,喃喃道:“这般光景,有好些年没见喽……这歌,听着舒坦。” 旁边人便会心一笑,跟着调子轻轻哼唱。一位客家阿公抚着花白的胡子,对洪卫亭叹道:“老哥,记得前年这时节,我家老三饿得哭,你偷偷塞过来半袋蕨根粉。那时哪敢想,能有今夜这般围着火、吃饱饭、听小辈唱歌的日子。” 洪卫亭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寨中几位最善歌的老人家,也被后生们怂恿着,拉开嗓子对起了古歌,苍劲的嗓音叙说着祖先迁徙、开辟山林的往事,年轻的歌声则应和着今天的收获与明天的向往,新调旧韵交织,仿佛一条河,从遥远的过去流淌到现在,还要奔向更远的未来。



木守玄与木昌森并未亲至这喧腾的聚会,但洪卫亭与霍粱皆派人送来了寨中自制的食物——一篮蒸得松软的茉莉花薯粉糕,一坛清甜的野山楂酿,并细细禀报了这番热闹景象。



站在雷火观高处,隐约能望见远方寨子方向映红的夜空与蜿蜒游动的火把光影,随风飘来极微弱的、断续的欢歌笑语,那曲调比往日任何歌谣都更明亮,更扎实,仿佛带着大地的温热。观中轮值的道童和护院,也有不少伸长了脖子朝那方向望着,脸上带着向往的笑意。连廊下挂着的马灯,似乎也比往常更暖黄了些。



木守玄负手而立,良久,对身旁安静聆听的木昌森道:“昌森,你听,这便是‘仓廪实’而后有的‘歌乐’。这歌声里有粮,有衣,有安稳,有盼头。去岁今时,此处唯有松涛与叹息。” 他的声音很轻,却沉甸甸的,落在月色里。



木昌森仰头望着圆满的银月,那歌声丝丝缕缕,萦绕耳际。他轻声道:“爹爹,这只是开始。让大家吃得饱,只是第一步。还要让大家穿得暖,住得安,病了有医,幼有所教,老有所养,心里有盼头,脸上有光彩。那样,歌声才会一直响下去,响得更亮,传得更远,让更多地方的人听见,也想跟着唱。”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那不是孩童天真的星光,而是某种清晰、坚定、带着温度的火苗。



木守玄心中震动,低头看着幼子被月色镀上银边的小小身影,那身影里仿佛已能窥见未来的山峦起伏,以及那漫山遍野、更加恢弘壮阔的“歌声”。他伸手,抚了抚孩子的头顶。掌心下的发丝柔软,却似乎能感受到其下正在茁壮生长的、坚如磐石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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