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房间内，油灯再次被点燃。



金章将那片羊皮纸碎片摊在案上，阿罗和甘父围在两侧，三个秘社骨干肃立身后。火光跳动，照得碎片上的“白龙堆”三字忽明忽暗。



“浑邪王要断我们在乌孙的路。”金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绝通盟，要断的是整条丝绸之路，是‘商道’在西域的气运。”



阿罗盯着那碎片：“大人，我们人手不够。明天就是最后期限，浑邪王一定会动手。如果同时还要去白龙堆……”



“所以我们必须分兵。”金章说，“阿罗，你带兄弟们准备明天的事。甘父，你挑几个最熟悉沙漠的人，准备好马匹、水和干粮。等赤谷城这边事了，我们立刻去白龙堆。”



甘父重重点头：“是！”



“记住，”金章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绝通盟的敌人，从来不只是我们。他们是要让这片土地重新变得封闭、停滞、死寂。我们要对抗的，是这种‘死’。”



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下，又缓缓落下。



房间外，赤谷城的夜晚一片寂静。



但金章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到了极致。



傍晚时分，王宫的使者来了。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乌孙武士，穿着镶着金线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他站在驿馆门口，用生硬的汉话说：“博望侯，大王设宴，请您赴宴。”



金章正在整理衣冠。



她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汉使朝服——深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戴进贤冠。阿罗帮她系好腰带，低声说：“大人，宴无好宴。”



“我知道。”金章说。



她走出驿馆，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乌孙武士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大概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博望侯，看起来如此文弱，却又如此……镇定。



镇定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请带路。”金章说。



乌孙武士转身，金章跟在他身后。阿罗和甘父带着四个秘社骨干跟在后面，每个人都按着腰间的刀柄。驿馆到王宫的路不长，但金章走得很慢。她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看着那些正在收摊的商人，看着那些抱着孩子回家的妇人。



这就是赤谷城。



这就是乌孙。



这就是她要用商道连接、要用公平惠及的土地。



她不能输。



王宫的宴会厅比上次更大。



数十盏牛油灯悬挂在梁上，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酸味，还有某种香料燃烧后留下的甜腻气息。大厅中央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地毯上摆着几十张矮几，每张矮几后面都坐着人。



金章走进来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也有……贪婪。



她看见了猎骄靡。



乌孙王坐在大厅最深处的高台上，穿着金线绣边的王袍，头上戴着缀着狼牙的王冠。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威严，也更疲惫。他的眼睛在金章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看向别处。



金章也看见了浑邪王。



那个身材肥胖、满脸横肉的贵族坐在猎骄靡右手边第一张矮几后，正大口喝着马奶酒。他看见金章，嘴角咧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嘲讽。



还有岑陬。



年轻的王子坐在猎骄靡左手边，穿着简单的皮甲，腰佩短刀。他的目光和金章相遇时，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很小，但金章看见了。



“博望侯，请坐。”猎骄靡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王者的威严。



金章走到为她准备的矮几后坐下。那矮几在大厅中央，离猎骄靡的高台不远，但也不近。这是一个微妙的位置——既显示了对汉使的尊重，又保持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