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热吃。”母亲在他对面坐下。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快,像平时赶着上学一样。但他知道,这次赶的不是上学,而是去杭州的车。
吃完,他把碗筷收进厨房,然后回房间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还有——父亲的烟灰缸。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个烟灰缸。里面的烟蒂早就倒掉了,缸体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透明的玻璃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拿起烟灰缸,想放进包里,又停住了。
带这个干嘛?别人看到会觉得奇怪。
他放下,拿起桌上那个老旧的薄膜键盘。
这个键盘是父亲买的。那年他刚上初中,第一次去网吧,回来跟父亲说网吧的键盘手感好,打游戏特别爽。父亲没说话,第二天就从电脑城买回来这个键盘,一百二十块,在那个年代不算便宜。父亲说:“在家打吧,网吧环境不好。”
他用这个键盘打了六年。从DOTA1到DOTA2,从路人到天梯第一,从默默无闻到Somnus丶M。空格键被按塌了,A键的涂层磨没了,但他舍不得换。
他把键盘放进背包,拉上拉链。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两声短促的鸣笛。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楼下,潘飞站在车旁,仰着头朝他挥手。
“妈。”他转过身。
母亲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瓶水。
“路上吃。”她把袋子递过来,“到了那边,给家里打个电话。”
“嗯。”
他接过袋子,背上背包,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逼仄的客厅,褪色的沙发,父亲坐过的藤椅,放满杂物的阳台,窗台上那盆养了十年的绿萝——每一样东西都看了十八年,每一样东西都在这一刻变得陌生起来。
“妈,我走了。”
母亲站在客厅中央,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下楼梯。
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母亲的声音:
“小垚!”
他停下,回头。
母亲站在五楼的门口,朝他喊:“记得吃早饭!别熬夜!钱不够花跟妈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脸上挂着笑。
“知道了!”他喊回去。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门,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潘飞迎上来,接过他的背包:“都准备好了?”
“嗯。”
“那上车吧。”
他坐进商务车,摇下车窗,抬头看向五楼。母亲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栋老式居民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哭。十八岁的男孩子,不应该哭。
但他的眼睛有点酸。
十一
去杭州的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
上海的街道一条一条掠过。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八年,从来没觉得它有多好看。现在要离开了,忽然发现,那些破旧的小区、拥挤的街道、嘈杂的菜市场,都变得亲切起来。
车子上了高速,城市渐渐远去。
潘飞坐在副驾驶,转头跟他聊天:“第一次出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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