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力学系……”陈卫东喃喃重复,随即想起来了,“那是钱学森先生回国后亲手创办的。”
“是的。”陆怀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着:
“我在王老师那儿看到的复习笔记里,抄有钱先生的话。后来我又自己找了点资料看,知道这个系是他1958年创办的,培养的是国家最急需的、也是最顶尖的基础科学和工程科学人才。”
陈卫东沉默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打量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农村少年。
“怀民,”陈卫东斟酌着词句,“科学技术大学……是科学院创办的大学,起点很高。它的招生标准,在全国都是顶尖的。说句实在话,它的竞争难度……不亚于清华北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你要明白,今年是恢复高考第一年,志愿怎么报、录取怎么走,大家心里都没底。但按照以往的惯例和传来的风声,录取多半是‘第一志愿优先’。也就是说,如果你第一志愿报了科学技术大学而没被录取,哪怕你分数很高,后面的第二、第三志愿也很难再接住你——好的学校、热门的专业,第一志愿就招满了。”
这是肺腑之言,也是残酷的现实。
1977年,570万考生,27万录取名额,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第一志愿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考分本身更决定命运。
陆怀民当然知道。
前世他看过太多这样的故事:有人分数足够上重点,却因志愿填报不当而落榜;有人胆大心细,押中冷门而改变命运。
“陈老师,这些我都想过。”陆怀民迎上陈卫东的目光,没有躲闪:
“科学技术大学是我的梦想。虽然知道很难,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不想……以后回头再看时,后悔当初连试都没试。”
“为什么?”陈卫东问得很轻,“是因为钱学森先生?”
“不全是。”陆怀民说,“陈老师,您知道吗?我有一本很旧的手抄本,叫《趣味物理小实验》,是我小学时一位只教了三个月就离开的代课老师送我的。扉页上,他用钢笔写了一句话:‘万物皆有理,理在细微处’。”
陈卫东微微一怔,随即眼神变得深远,仿佛被这句话触动。他父亲陈启明生前,也常说类似的话。
“我修水车,改镰刀,摆弄那些齿轮、杠杆的时候,”陆怀民继续说,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脑子里常常冒出这句话。我总觉得,我好像摸到了一点那个‘理’的边儿。但我知道,那只是最粗浅的一点应用,一点皮毛。真正的‘理’,藏在更深的地方,也更广阔。它能让卫星上天,能让潜艇入海,能算出万里轨道分毫不差,能设计出跨江大桥百年屹立。”
陆怀民抬起头,看向陈卫东:
“钱先生当年冲破重重阻挠回来,不就是为了让咱们中国人,自己也能掌握这些最根本的‘理’吗?我想跟着最顶尖的老师,学最根本的东西。然后……像他期望的那样,把学到的‘理’,用到国家最需要、最要紧的地方去。”
陈卫东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怀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这个少年内心里燃烧的那团火。
他想起了父亲生前一句话:
“工科路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工匠,循规蹈矩,按图施工;另一种是创造者,他们想的是绘制蓝图,探索未知。”
在陆怀民身上,他隐约看到了后者的影子。
“近代力学系……”陈卫东再次重复这个名字,这次带上了几分探究,“你知不知道,这个系具体都学些什么?”
“基础数学、理论力学、材料力学、流体力学、弹性力学、振动理论……”陆怀民如数家珍:
“还要学相关的工程基础课,比如机械设计、电工电子。毕业后,可以从事航天、航空、船舶、机械、土木、兵器这些领域的研究和设计工作。”
这是陆怀民的梦想,此刻说来,竟像是早已在心里默念过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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