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另一张下铺,一个穿着灰色确良衬衫、气质沉稳的男生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一副眼镜。
他抬起头,微笑道:“你好,我是周为民,首都来的,之前在工厂。”他说话字正腔圆,不疾不徐。
“你们好。”陆怀民点点头,开始整理自己的铺位。
他把母亲缝制的新被褥铺好,将几件衣服叠放进床头学校配发的简易小木柜里。
那套蓝布中山装,他仔细挂在了床头的钉子上。
雷大力终于合上了他的大箱子,拍了拍箱盖,得意地说:“带了点咱那旮沓的干货,蘑菇、木耳,回头让食堂师傅给咱炖汤,香得很!”
他又凑到陆怀民这边,看着陆怀民从箱子里拿出的千层底布鞋和那套用红布包着的绘图工具,好奇地问:“兄弟,你多大了?看着面嫩。”
“十七。”陆怀民答道。
“十七?”雷大力眼睛瞪圆了,“好家伙!我十七岁还在兵团开荒呢!你能考进科大,真行!少年英才啊!”
接着,他自我介绍,他今年二十六,是退伍兵,高中毕业后当了七年炮兵,去年复员回家,复习了半年考上的。
“我们连长听说我考上了科大,比我还高兴,说给部队争光了!”他一边从帆布口袋里掏出军被、军用水壶、甚至还有个炮弹壳做的笔筒,一边乐呵呵地说。
周为民戴上眼镜,目光落在陆怀民身上,若有所思:
“清阳县……陆怀民。报到的时候偶然听到老师闲聊,说今年有个清阳农村来的同学,底子特别扎实,考得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
“应该就是你吧?”
陆怀民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可能吧,我复习得比较久。”
雷大力“嚯”地一声,又一巴掌拍在陆怀民肩上:
“能被老师单独提起来说‘考得好’,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好!兄弟,行啊!”接着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我分数不高,东北那边报南方学校的人少,我能撞进科大也是运气,以后可得向兄弟你多多讨教啊!”
正说着,第四位室友到了。
是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男生,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个半新的军绿色书包,手里提着的网兜里装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他站在门口,有些腼腆地朝里看了看。
“同学,是218的吧?进来啊!”雷大力嗓门洪亮地招呼。
“嗯,是。”男生走进来,声音不大,带着点南方口音,“我叫陈景,隔壁赣省省城的。”
“赣省的?那离得不远!”雷大力说。
陈景点点头,把东西放在最后一张空铺位旁。
他话不多,只简单说父母都是教师,自己是应届高中生。
“我一直想学物理,做研究。”他说这话时,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四人算是到齐了。
雷大力二十六,兵团退伍炮兵;周为民二十四,首都工厂技术员;陈景十八,教师家庭的应届生;陆怀民最小,虚岁十七,农村青年。
天南海北,经历迥异,年纪也差着一截,却因为同一场考试,同一张通知书,聚到了这间不过十平米、摆着两张铁架床的宿舍里。
大家互相帮着安顿。
雷大力非要把他带来的蘑菇分给大家一点,陆怀民推辞不过,用纸包了一小撮。
周为民收拾得最井井有条,几本厚厚的旧书和笔记在床头摆得整整齐齐。
陈景的东西最少,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几本明显翻旧了的物理和数学课本,他默默铺好床,就安静地坐在床边看书。
中午,四人结伴去食堂。
路上经过布告栏,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通知贴出来了:明天(三月五号)上午八点,在第一教学楼101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