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一软。
恍惚间,他忆起当年江府初见她的光景——
笑容晏晏,宛若一株盛放的海棠,明艳鲜活,无忧无虑,可如今……他的心口漫过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他侧过脸,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自嘲:“倒不知我这张脸,竟还能值九十两银子。”
话音未落,便听清辞纠正:“是一百二十两,表哥莫看轻自己。”
“……”程砚修。
一个刑部侍郎的面子只值一百二十两?!
我那是自谦!
傻丫头你听不出来吗?!
巷中风急,卷起清辞鬓边几缕碎发,直往她眼里钻。
她忽地眯了眼,想是风沙入了眸,泪珠竟簌簌落了下来。
程砚修望着她微红的眼眶,心底陡然漾起一股冲动,竟想抬手拭去她颊边的泪。
他身不由己往前半步,指尖已微微抬起,距她脸颊不过数寸,整个人却猛然惊醒。
他的心中漫上几分羞赧与自责,暗斥自己竟险些逾矩。
那抬起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最终只收回来,低声道:
“那你莫要次次都这般,用多了,便不值钱了。”
顿了顿,又喃喃补了句:“回去洗洗罢。”
程砚修别了清辞,便往府衙去。
甫至公廨门前,便瞧见同来暄陵查案的刑部清吏司主事宋经立在阶下,神情踌躇,欲言又止。
程砚修推门邀他入内,宋经踟蹰再三,终是垂首敛容,将昨日小吃摊上的事道了出来。
他本是农家出身,三年前登科及第,得入仕途,向来谨言慎行,只默默做事,鲜少多话。
昨日原是吴远在说,他存了几分窥探上官私事的微末心思,未出言阻止。
谁知头一回行差踏错,便被程大人身边之人撞破。
这本也便罢了,谁料昨日午后,竟撞见吴远私下探听那女子的底细。
他心下顿时惶惶不安,唯恐其是要寻那女子报仇,再生出祸端。
吴远沾着皇亲,便是出了事也是不怕的,可他只沾着黄土,万一惹出祸端便只能一把黄土埋了。
他一夜辗转难眠,思来想去,索性今日坦陈一切。
程砚修听罢,眼前蓦地浮现清辞那副狡黠灵动的模样,还有老伯端上那碟缀着薄荷叶的猪嘴。
他强抿着嘴角,忍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你且回去吧。那姑娘是我表妹,性子向来洒脱,往后见着她,莫要与她计较便好。”
这漫长沉默后落下的一句话,终教宋经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待宋经退下,程砚修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满脑子皆是清辞捉弄二人的鲜活情景,那般久违的生动、明媚,像一缕暖融融的光,熨帖得心底一片柔软。
“真是只小狐。”他轻声自语。
立在侧旁的薛松,目光悄悄落在自家大人身上,见他唇角的笑意隐了又隐,眼角眉梢,竟比往日柔和了几分,弯出浅浅的弧度。
这般模样的大人,他从未见过。
宛若人间四月天,春风拂过冻土,连心底的坚冰,也似在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角。
薛松趋步上前,为程砚修添了盏茶,问:
“那吴远会不会对江姑娘……”
程砚修抬眸望向窗外那株海棠,沉声道:
“让他后日回云州吧。”
“缘由呢?”薛松问。
“见他生厌。”程砚修答。
“……”薛松,这是理由吗?也太随意了些,我得给大人找个妥帖的由头,那可是沾着指甲盖点儿皇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