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平底鞋,踩在碎石路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雨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两侧尚未拆除的老建筑——那些外墙剥落、窗户破损的出租屋,那些招牌褪色、卷帘门生锈的小店铺。每一栋楼,每一个店面,他都记得。前世他在这条街上走过无数次,有时是去找活,有时是去借钱,有时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八年前,那家网吧通宵五块钱。”他指着一栋正在拆除的二层小楼,“我有时候没钱住床位,就去那里蹭座,趴在键盘上睡。”
“那家快餐店,十块钱两荤一素。”李悦指向另一个方向,“你第一次请我吃饭,就是那里。你点了红烧肉和麻婆豆腐,自己只吃白饭,说肉太腻。”
王雨笑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李悦挽住他的手臂,“那顿饭你花了十五块,是你当时身上三分之一的钱。”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临时搭建的工棚,几个工人正蹲在门口吃盒饭。饭菜的香味飘过来——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还有米饭蒸腾的热气。一个年轻工人抬起头,看到王雨,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白牙:“王总!”
王雨认出他,是“城市微光计划”第一批学员里最年轻的那个,叫小陈,才十九岁,河南人。
“吃饭呢?”王雨走过去。
“嗯!今天菜好,有鸡腿!”小陈举起饭盒,里面果然有个油亮的大鸡腿。他旁边的工友们都笑起来,气氛轻松。
“工作还适应吗?”
“适应!比在厂里强多了!”小陈兴奋地说,“我在学测量,师傅说我有天赋,下个月让我独立操作水准仪!”他脸上沾着饭粒,但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属于年轻人的、对未来的憧憬。
王雨拍拍他的肩:“好好干。”
离开工棚,他们走到街道拐角。这里曾经是那家小卖部——门面只有三米宽,货架上摆着廉价的烟酒零食,门口永远坐着个摇扇子的老板娘。王雨和李悦第一次正式说话,就是在这里。那天王雨刚干完一个日结工,浑身是汗,想买瓶水,发现钱不够。李悦正好也在店里,默默帮他付了一块钱。
现在,小卖部已经拆除。原址上,一栋崭新的两层建筑拔地而起,外墙贴着米色的瓷砖,玻璃门擦得透亮。门头上挂着牌子:“龙华社区综合服务中心”。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宽敞明亮的大厅。左侧是办事窗口,右侧是休息区,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和绿植。墙上挂着服务项目公示牌:就业咨询、法律援助、心理疏导、儿童活动室、老年日间照料……字迹清晰,排版整齐。
王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玻璃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他能从反光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西装革履,头发梳理整齐,和八年前那个穿着褪色t恤、头发油腻、站在小卖部门口窘迫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也是这样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记得小卖部门口那个破旧的冰柜发出嗡嗡的噪音。他记得李悦递过来那瓶矿泉水时,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记得水是冰的,瓶身上凝着水珠,流到掌心,凉丝丝的。
“就是这里。”李悦轻声说。她也看着那扇玻璃门,眼神温柔。
王雨点头。他伸手推开门,门轴转动顺滑,没有发出前世那扇破木门吱呀的噪音。
大厅里很安静,空调开得很足,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新装修材料的淡淡气味。地面是光洁的瓷砖,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迎上来,看到是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王总,李总,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们随便看看。”王雨说。
工作人员识趣地退开。他们在大厅里慢慢走。办事窗口的台面是浅灰色的人造石,摸上去光滑微凉。休息区的沙发是深蓝色的布艺,坐上去很软。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附近小学孩子们画的“我心中的社区”,色彩斑斓,充满童真。
王雨走到最里面的那面墙前。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正是八年前这条街的景象:破败的房屋,杂乱的电线,路边堆积的垃圾,还有几个蹲在墙角抽烟的年轻人,眼神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