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苏婉永远无法完全掌控一样东西。
那就是林晚如何感受这一切,如何理解这一切,如何定义她自己,以及如何选择面对这一切的姿态。
苏婉可以设计情境,引导她痛苦,但她无法替她感受痛苦。苏婉可以预设背叛,引导她心碎,但她无法替她定义这心碎的意义。苏婉可以将她的人生当作一场实验,但她无法替她决定,是否认同这场实验,是否接受“样本”或“弈者”的身份,是否将这一切视为“命运”而低头。
模型可以预测行为,但无法穷尽意义。逻辑可以推演选择,但无法替代体验。数据可以记录反应,但无法捕捉灵魂深处那最混沌、最不可言说、最独一无二的……回响。
林晚缓缓抬起头,目光从自己染血的掌心,移向坐在紫檀木椅上的苏婉。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血色,眼神也依旧疲惫而空洞,但那股深沉的、近乎凝固的绝望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凝聚,坚硬,冰冷,带着某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她看着苏婉,看着那张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又陌生到令人心寒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对一切真实情感都漠然置之的眼睛。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被砂砾磨过,却异常地平静,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不是你的作品。”
短短七个字,在寂静的棋室里,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
苏婉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接收到“异常信号”时的、本能的、极其细微的停顿。她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重新评估,重新扫描,重新计算这个“样本”此刻的状态参数。
“你的基因,是我挑选的。”苏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比之前慢了一分,“你的成长环境,是我设计的。你人生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你性格的每一个重要侧面,你认知世界的底层逻辑,甚至你此刻的愤怒、绝望、以及这徒劳的否认,都在我的观察、引导和计算之中。从生物学、社会学、心理学的任何一个可观测、可量化的维度来看,你都是我二十年心血的结晶,是我最成功的‘人性培养实验’样本。你,就是我的‘作品’。”
她陈述着,语气客观,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可辩驳的实验报告。
林晚听着,没有反驳,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再次涌现出之前那种激烈的愤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婉,那目光平静得有些诡异。
“你说得对,”林晚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异常清晰,“从那些可观测、可量化的维度,或许我是。我的基因,我的记忆,我的知识,我的很多行为模式,甚至我的某些情感反应,可能都烙上了你设计的印记。我无法否认这二十年的人生,是你一手编织的网。”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力量,又仿佛在斟酌字句。掌心的伤口,传来隐隐的刺痛,提醒着她自身的存在。
“但是,”林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那嘶哑的音调中,注入了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疲惫、冰冷、却又无比坚定的力量,“我不是你棋盘上那颗任由你摆布、最终会按照你计算的概率落入某个格子的‘棋子’。我也不是你显微镜下那片等着被你切片、染色、观察的‘样本’。我更不是你那个什么狗屁‘隐门’里,等着接过你手中那本冰冷棋谱、去继续祸害更多人的‘候选弈者’!”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尽管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决绝。
苏婉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困惑,一种面对“模型预测出现显著偏差”时的、理性的困惑。她似乎不理解,为什么在如此清晰的逻辑、如此确凿的证据、如此无可辩驳的现实面前,林晚还会做出这种“非理性”的、情绪化的、显然不符合“最优选择”的声明。
“你的拒绝,基于什么?”苏婉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仿佛真的在认真询问一个实验样本做出反常选择的动机,“基于情感?基于你所谓的‘自由意志’的幻觉?还是基于某种……非理性的、对自身‘独特性’的执着?”
林晚笑了。那是一个极其短暂、极其苦涩、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光彩的笑容,如同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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