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太清楚了。单式记账法最大的漏洞,就是收支不对应,只能记流水,却无法形成闭环,很容易就能动手脚,可也同样很容易就能查出问题。而他带来的复式记账法,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每一笔收支都能对应起来,形成完整的闭环,想要造假,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套复式记账法,在后世是最基础的会计知识,可在大唐,却是前所未有的降维打击。别说一个县衙的老账房,就算是户部最顶尖的账房先生,也根本看不懂其中的逻辑,更别说破解了。
“训言,你去把我们带来的几个账房先生叫过来,再把从新政总署带来的空白账册取来。” 黎江明对着吴训言道,“刘茂才这边,就让他慢慢整理。我们自己动手,用复式记账法,把夏阳县近五年的账册,重新理一遍。我倒要看看,他们这些年,到底贪了多少钱,做了多少假账。”
“好!我这就去!” 吴训言眼睛一亮,立刻应道。他跟着黎江明学了很久的复式记账法,早就烂熟于心,只是一直没有实战的机会,现在终于能派上用场了,心里满是兴奋。
半个时辰后,户房隔壁的一间空房,被临时改成了账房。黎江明带来的四个账房先生,都是他在新政总署精心培养出来的,个个精通复式记账法,熟练掌握算学,是他推行新政的核心财务班底。
几人分工明确,黎江明总揽全局,制定记账规则和科目分类,吴训言负责核对田亩旧册和赋税征收数据,四个账房先生,两人一组,分别负责收入账和支出账,按照复式记账法的规则,一笔一笔地重新录入、核对。
他们先从最近的天宝四载的账册开始,一卷一卷地翻,一笔一笔地核对。
不查不知道,一查,连黎江明都被里面的荒唐和贪婪震惊了。
夏阳县每年的朝廷赋税,按照在册的八万亩田地计算,本该征收的租粟、调绢、庸钱,加起来不过三千多贯钱,可账册上记录的,向百姓征收的赋税,竟然高达一万八千多贯,是朝廷规定的六倍还多。
多出来的一万五千贯钱,根本没有上缴国库,也没有在县衙的收支账上体现,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更离谱的是,账册里的支出,更是五花八门,荒唐至极。
“天宝四载三月,县衙修缮,支出钱三百贯。” 可黎江明亲眼所见,县衙破败不堪,到处都是荒草,公堂的屋顶都漏雨,哪里有半分修缮的痕迹?
“天宝四载五月,驿站修葺,支出钱二百贯。” 可夏阳县的驿站,早就塌了大半,连个能住人的屋子都没有,往来的公文传递,全靠驿卒自己找地方歇脚,哪里来的修葺支出?
“天宝四载七月,赈灾粮款,支出粟米五百石,钱一百贯。” 可去年夏天,夏阳县遭遇了旱灾,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别说赈灾粮款,就连朝廷下的免赋旨意,都被县衙压了下来,百姓该交的赋税,一分都没少,哪里来的赈灾粮款?
一笔一笔,全是假账。
明明没有花出去的钱,却堂而皇之地记在账上,从百姓手里搜刮来的钱财,就这么进了薛谦、王临和薛嵩的腰包。
吴训言看着手里的账册,气得手都在抖,咬牙道:“这些人,简直是丧心病狂!百姓都快饿死了,他们竟然连赈灾粮款都敢贪!这哪里是朝廷的父母官,这简直是一群吃人的豺狼!”
四个账房先生,也都是一脸的愤怒。他们都是寒门出身,最清楚底层百姓的疾苦,也最恨这些贪官污吏,手里的笔握得紧紧的,把每一笔假账,都清清楚楚地标注了出来。
黎江明的脸色也冰冷得厉害。他早就料到基层贪腐严重,可没想到,竟然会严重到这个地步。朝廷的赋税,到了他们手里,翻了六倍还多,本该用于民生、用于县衙运转的钱款,全被他们贪墨了,只留下一个破败不堪的县衙,和民不聊生的夏阳县。
“继续查。” 黎江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一笔一笔,全部查清楚,每一笔贪腐的钱款,每一个经手的人,都要记录得明明白白。我要让他们,把吞进去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还要付出血的代价。”
“是!” 几人立刻应道,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白天到黑夜,账房里的灯火就没熄过。刘茂才在隔壁的户房里,对着满屋子的账册,急得满头大汗,坐立不安,时不时地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心里越来越慌。他原本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