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出嫁
沈樱姝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碎瓷片硌了一下她的脚心,她没有低头,径直走到铜盆前,开始洗脸。
水很凉。
凉得她指尖发麻。
但她洗得很认真,一下一下,从眉心到下颌,从耳后到脖颈,像是在洗掉一层戴了十六年的面具。
侯府的姑娘们洗脸用的是牛乳,她用的是冷水。
侯府的姑娘们梳头用的是犀角梳,她用的是木梳。
侯府的姑娘们出门坐轿,她走路。
这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这是她十六年来每一天的日常。
区别只是,以前她是“侯府二姑娘”,这些叫做“简朴”。
现在她是“农妇之女”,这些叫做“本分”。
沈樱姝擦干脸,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目清冷,肤色白皙,嘴唇薄而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瓣未落的梅花。
十六岁的少女,眼睛里却没有十六岁的天真。
那双眼睛是安静的,像一潭死水,又像一汪深不见底的井。
不是天生的。
是被十六年的“寄人篱下”磨出来的。
“我来给姑娘梳头。”
碧桃拿起梳子。
沈樱姝没有拒绝。她闭上眼睛,感受梳齿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碧桃的手艺不错,力道适中,比她自己梳的要顺滑得多。
这大概是今天唯一的优待了。
“姑娘的头发真好。”
碧桃难得说了一句真心话。
“又黑又密,比咱们大姑娘的还好。”
大姑娘。
沈鸢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沈青眠。
真千金。
侯府真正的血脉。
被抱错了十六年,如今终于找回来了。
沈樱姝没有见过沈青眠。
只听说她在乡下长大,养父母是采药人,粗手大脚,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
侯府嫡母崔氏每次提起这个亲生女儿,都要先叹一口气,再抹一把眼泪,然后说一句“苦了这孩子了”。
苦了沈青眠。
那她呢?
沈樱姝睁开眼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碧桃正在给她盘发,十指翻飞,像在编织一只笼子。
沈樱姝看着那些发丝被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固定住,再插上银簪,忽然觉得——
这十六年,她每一天都在被盘成别人的形状。
今天,终于要拆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樱姝从铜镜里看见门帘被掀开,走进来一个人。
沈昭。
沈家嫡长子,她的大哥。
二十一岁的青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束玉带,发冠端正,面容清俊,下颌微扬,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
他是京城有名的“玉面公子”,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夸赞的对象。
但沈樱姝知道,那些夸赞里有一大半是假的。
不是夸赞是假的,是“玉面公子”这个人设是假的。
他的文章是先生替他润色过的,他的诗是幕僚代笔的,他在人前的温文尔雅是崔氏从小教出来的。
剥掉这些东西,沈昭只是一个被家族捧在手心长大的,什么都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