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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从汉诺威寄来的,字迹陌生,落款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弗里茨先生:
我是卡尔·门德尔松的侄子。您不认识我,但我父亲认识您。他在一八四八年参加过革命,失败后逃到了汉诺威,一直活到今年春天。
他临终前告诉我一件事:他年轻时在柏林认识一个人,叫安娜·卡尔森。他说安娜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一辈子都在等那一天。他说如果有一天,普鲁士真的统一了德意志,让我一定写信告诉安娜的女儿或学生——那一天来了。
我不知道安娜有没有女儿。但我在柏林出版社的一个朋友说,安娜有个学生,叫弗里茨,还在柏林。
所以写了这封信。
我不知道您怎么想。但我觉得,也许那一天,真的来了。
您真诚的
威廉·门德尔松”
弗里茨拿着那封信,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安娜。想起她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弗里茨,留着。等那一天。”
他想起弗里德里希。想起他最后写的那句话:“安娜,你替我看着时间。等那一天来了,告诉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天的阳光照在施普雷河上,河面飘着落叶,一片一片的,慢慢流向远方。
他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个本子、那块表放在一起。
七
那天傍晚,弗里茨去了墓园。
他站在两座墓碑前,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轻声读了一遍。
读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弗里德里希先生,安娜婶婶,”他轻声说,“有人写信来说,那一天来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一天。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们等的那一天。路德维希举的是黑红金旗,可普鲁士的旗是黑白的。汉斯死在巴登,是为了自由,可这场战争,是为了普鲁士说了算。”
他顿了顿。
“但有一点变了。奥地利走了。北德意志联邦要成立了。那些关卡,那些你们一辈子都在对付的关卡,真的要没了。”
他望着那两座墓碑,望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但我想告诉你们——我等到了。替你们等到了。”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和很多年前一样。
八
那年冬天,北德意志联邦正式成立。
二十一个邦国,三千多万人口,一支统一的军队,一套统一的经济制度。普鲁士主导,俾斯麦掌权,威廉一世是主席。
弗里茨站在窗前,望着那棵老栗树。
树还是那棵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但它还在,一年又一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时代变迁。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表。它还在走,走得准准的。
他又摸了摸那个本子。它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但他还带着,贴着胸口。
他想起弗里德里希写的第一页:
“一八〇八年十月,耶拿之雾……”
五十八年。从耶拿到现在,整整五十八年。
那些在雾中倒下的人,那些在街垒上死去的人,那些在牢里写诗的人,那些在深夜传书的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都没看到这一天。
但他看到了。
他站在这里,替他们看着。
九
窗外